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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居寺文化密码的发现与保护

来源:光明网-《光明日报》2026-11-08 04: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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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业界新视角】

  作者:贺亚兰(北京市社会科学院院长)高福美(北京市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所长)

  云居寺位于北京西南房山区白带山麓,因静琬法师于隋大业年间始刻石经,历代僧俗相继不辍,形成了中国乃至世界文化史上极为罕见的珍贵文献遗存。云居寺藏经以石经为主,兼有纸经、木经。其中石经始刻于隋,镌刻经版逾一万四千块,堪称人类文明史上持续最久、规模最大的石刻文化工程之一。

  文化内涵与多维价值

  云居寺刻经持续1400余年,所藏石经、纸经和木经及附属文献体系,共同构成了一个跨越隋至清代的石、纸、木三种载体形态兼备的汉文佛典文献体系。因其保存了大量早期权威版本与世间孤本,被誉为“中国古代汉文佛教文献元典版本库”,具有独一无二的文献版本价值和书法艺术价值。

  更为难得的是,它不仅是研究中国古代佛教演变、社会信仰、民族融合和文化传承的实物资料,而且是北京地区社会发展的重要实证。

  云居寺刻经参与者上至皇室、贵族与高级僧侣,下至地方官吏、乡绅、普通信众乃至民间工匠,显示出它并非孤立的文化行为,而是嵌入具体社会关系中的集体事业。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当时很多女性参与了云居寺石经刊刻工程的资助,如“开成三年四月八日造石经一条”,即为“易州女弟子”三明、郭二娘、一娘等众人捐造。

  石经的刊成需要历经多项程序,包括采石、运输、书写、镌刻、校勘、供养等。在题记或碑刻文末多见“镌字并书”“刻字匠人”“石匠”等,如藏第八洞《金刚般若波罗蜜经》文末甚至标注有“初校”“再校”“三校”程序。此外,“诸经题记”可见米行、磨行、肉行、油行、布行、生铁行等行会。这些商业组织成为当时石经刊刻的主要资助者,如贞元八年“涿州磨行经主霍宪、高令章、斐杰”等十几人参与,反映出当时贸易的发展和市场的成熟。

  另外,题记包括供养人、书写者、刻工姓名等大量人物、职官、地理等信息,进一步补充了中古时期的正史研究资料。如唐开元十一年《佛说摩达国王经》碑的撰文者,为时任朝散大夫、妫州长史上柱国梁践悊。碑文中回顾了他从居武职到地方文官的经历,最后以捐资造经表达“福佑”家国的愿望。这些珍贵的原始档案,不仅折射出文化发展与地方社会之间的互动关系,也为考察古代北京地区经济发展进程和社会状况提供了史料依据。

  佛经从古印度起源后,经丝路西段传入中原。北京作为丝绸之路东端的重要枢纽,完整呈现了佛教自南亚经西域向东传播,完成中国本土化之后再向外辐射的文化轨迹。从明代成化九年《造石弥勒题记》上可以看到,云居寺僧众的名号明显与“静琬”“祖慧”等常见的法号不同,如住持嗔嗒唏哩为印度僧人,其余数位僧人如“啰得纳”等皆为梵语音译,反映出云居寺在东西方文化交流中的重要地位。此外,石经的刊刻离不开各族民众的共同努力,唐代捐资者多有胡姓军人,如《摩诃波若波罗蜜经》即为涿州军州事耶律永宁等参与。辽代契丹族统治者也曾对刻经大力支持,题记信息则涉及汉、胡、契丹、女真、蒙古等多个族群。

  系统保护与当代传承

  早在1954年,著名考古文博专家阎文儒、步连生考察云居寺时,就提出云居寺石经是“我国的重要文物,应当很好地保护起来”。1956年至1958年,经国务院批准,云居寺石经开始正式勘察和捶拓工作。这也是新中国成立以来,首次对云居寺藏经进行的最全面的保护和整理工作。

  对于云居寺藏经的保护和利用从未止步。2025年6月,《房山石经》正式入选《中国档案文献遗产名录》;2026年,推进“云居寺藏经申忆”正式写入北京市政府工作报告重点任务清单。

  云居寺藏经的保护与传承,是一场由政府、学者与公众共同参与的工程。如今,这批刻经正被重新释读、展示与讲述。数字化保护成为近年来的重点方向,运用高精度扫描与三维数据采集技术,逐步建立云居寺石经数字档案。相较于20世纪50年代的传统纸质拓片,微痕增强影像不仅能再现石经磨损的文字,甚至还能清晰还原出笔画的细节。以《大乘阿毗达摩杂集论》为例,经文字迹的起笔、运笔、收笔纤毫毕现,甚至都能看到刻刀痕迹。

  纸经与木经的保护修复也在同步推进。馆内所藏7000余块清代木经,因年代久远很多经版表面堆积墨垢、木质枯朽。修复师选取约20厘米长的竹棍,把一头磨得又扁又锋利,刚好能插进字与字的缝隙中,逐一清除经版积墨并涂抹封护液。经过修复,经版从枯朽的黄褐色恢复为黑色,呈现出木经的原始状态。随着数字化建档与实体修复双轨并进,云居寺石经、纸经、木经“三经并重”的保护体系日益完善。

  为了帮助公众理解石经的历史价值与文化内涵,云居寺不断创新展览展示的方式,以实物展示、图文说明与多媒体互动相结合,推动文化遗产的活态传承。云居寺石经拓片曾应邀在印度、锡兰、缅甸等国展出,并赠予日本代表团。1999年石经回填地宫时,日、韩佛教界曾派出高规格观礼团出席。

  在研究方面,云居寺藏经的整理工作早已超出单一机构的范畴。自20世纪以来,中国海峡两岸及来自德国、美国、日本等的学者相继参与其目录著录、拓本释读与版本校勘工作,逐步建立起跨国的文献学基础。2025年,云居寺历史文献研究基地成立,汇聚国内外高校与科研机构的研究力量,使这项工作由分散的个人著录转向多学科协同的系统整理。随着研究利用的推进,云居寺藏经逐步从“经典文本”保存走向“社会史料”利用,从“文物本体”研究走向“文明交流”载体。

  《光明日报》(2026年11月08日 11版)

[ 责编:丁玉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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