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知识产权治理现代化构筑产业体系新优势

　　作者：马一德（北京市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研究中心特约研究员、中国科学院大学知识产权学院院长）

　　习近平总书记日前就发展先进制造业作出重要指示，强调要“持续做大做强先进制造业，提升产业链自主可控水平，加快构建以先进制造业为骨干的现代化产业体系”。知识产权制度是保护和激励创新的基本制度，一头连着创新、一头连着市场，深深嵌入产业体系创新链、产业链、价值链。谁掌握了核心专利，谁就握住了产业链的配置权、价值链的制高点、供应链的话语权。推进知识产权治理现代化，能够把制度优势转化为产业体系优势。新征程上，必须把知识产权治理现代化作为构建现代化产业体系的战略支点。

　　1.察势识变，在大国博弈中增强知识产权战略主动

　　现代化产业体系是中国经济的战略依托，先进制造业是现代化产业体系的骨干。当前，世界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加速演进，单边主义、保护主义明显上升，人工智能、量子科技、生命科学等新赛道竞争空前激烈。纵观全球产业博弈的演进轨迹，竞争形态正从产品之争、市场之争，深化为技术之争、专利之争、规则之争。在这一背景下，知识产权不是创新的附属产物，而是决定创新能否持续供给的前置变量。

　　当前，我国知识产权的规模优势逐步显现。截至2025年底，我国国内（不含港澳台）发明专利有效量达532万件，成为世界上首个国内有效发明专利数量突破500万件的国家；2025年PCT国际专利申请量达73718件，连续多年居世界首位；每万人口高价值发明专利拥有量达16件，超额完成“十四五”规划预期目标。但同时面临结构短板。一是关键技术领域的高价值核心专利占比偏低，“大而不强、多而不优”的问题尚未根本解决；二是海外同族专利布局薄弱，专利“走出去”跟不上企业“走出去”；三是基础研究阶段产生的可产业化专利占比偏低，高校、科研院所“论文多、专利少、转化更难”的问题依然突出；四是部分关键领域的核心专利、基础专利仍由国外企业长期掌控，国内企业不得不面对“必须获得许可”或“必须绕开设计”的被动局面，谈判筹码少、化解难度大。这一规模与结构的落差，既是发展阶段与竞争要求的落差，更是源头供给与产业需求的落差，不可因“专利大国”而盲目乐观，也无需因短板存在而妄自菲薄，应在巩固规模优势的同时，把重心转向质量提升、布局优化和风险防控。

　　2.固本强基，在原始创新中完善产权激励和转化机制

　　建设现代化产业体系是一项系统工程，根基在基础研究，关键在制度供给。应着力从专利质量、权属激励、转化效率等关键环节入手，加强我国基础研究知识产权制度供给。

　　提升专利质量，从“有没有”到“好不好”。专利质量低是制约科技成果向现实生产力转化的核心瓶颈。应从供给侧入手，将专利创造的“生命线”前移至研发立项阶段。一是建立专利申请前评估机制，在基础研究项目立项阶段引入知识产权评议，对具有产业化潜力的成果提前谋划专利布局，变“重申请数量”为“重潜在价值”；二是扩大专利维持分级管理的覆盖面，对缺乏市场前景的专利及时放弃，将有限资源集中于高价值核心专利；三是面向人工智能、集成电路、新材料、生命健康等重点领域开展专利导航；四是坚决整治非正常专利申请行为，从源头上遏制“大水漫灌”式的专利产出。

　　创设权属激励，让科研人员“敢转、愿转、能转”。职务发明制度是基础研究知识产权治理的基石。研发机构应积极探索创新治理模式，赋予科研团队在选题方向、经费使用、知识产权布局上的高度自主权，建立“论文+专利+标准”并重的评价导向，为重大基础研究项目配备专门的知识产权专员。深化职务发明制度改革，须落实“约定优先”原则，探索“单位持有+科研人员约定分成+第三方运营”的多元权属安排，在严格执行国有资产管理规定的前提下，通过协议约定明确科研人员的收益分配比例。建立容错免责机制，为参与转化的科研人员提供“安全港”。

　　提高转化效率，打通“最后一公里”。基础研究与产业化需求之间，横亘着一道被称为“死亡谷”的鸿沟。通过建立“高校知识产权+园区知识产权服务+企业知识产权需求”三方对接机制，能够有效打通“最后一公里”。一是加强高校、科研院所技术转移机构建设，培养一支懂科研、懂法律、懂产业、懂市场的复合型技术经纪人队伍；二是建立“专利需求清单—专利供给清单—专利转化清单”三张清单制度，实现从“大海捞针”到“按图索骥”的转变；三是构建多元化的知识产权金融服务体系，运用质押融资、知识产权保险、证券化等工具，为转化活动注入金融活水；四是完善产学研协同创新平台建设，强化基础研究与产业化需求的精准衔接，让企业研发需求与高校基础研究实现“双向奔赴”。

　　3.向智图强，在底层核心技术上推动高价值专利布局

　　当前，全球人工智能技术创新空前活跃，知识产权竞争随之白热化。我国人工智能专利数量全球领先，世界知识产权组织报告显示，中国以大幅优势保持着生成式人工智能专利全球最大来源国地位。2024—2025年中国发明人公布的生成式人工智能专利族超过4.3万个，全球占比接近77%。但总量领先不等于结构安全，我国高端AI芯片供给、底层软件生态、深度学习框架等基础层的核心专利布局仍存在短板，基础层的知识产权自主度若不提升，产业链安全便如沙上之塔。因此，要在每一个智能化升级的关键节点同步嵌入知识产权布局，把技术领先优势固化为高价值专利的“生长点”，让人工智能与产业体系的融合从“盆景”变成“风景”。

　　智能化赛道的竞争力，取决于专利结构与治理规则能否同步升级。一要强化高价值专利培育，完善专利导航与产业经济深度融合的机制，引导创新资源向人工智能基础理论、底层框架、底层算力等关键环节前移；推动算法专利的“白盒化”布局，把核心训练方法、数据预处理策略、推理优化技术纳入专利保护；探索“算法+数据”双轨保护，推动算法商业秘密保护与训练数据知识产权登记衔接。二要建立人工智能专利池与开放许可机制，善用开源许可规则和新兴的数据知识产权制度，既在开源开放中汇聚全球创新合力，又在合作共享中守住自主权益边界。三要积极参与国际人工智能标准制定，把应用层的专利优势转化为规则层的话语优势。

　　4.逐绿争先，在标准与碳定价中彰显绿色技术价值

　　新质生产力本身就是绿色生产力，绿色是现代化产业体系的鲜明底色。当前，绿色技术领域的国际竞争，正从“产能博弈”走向“规则博弈”。欧盟碳边境调节机制已结束过渡期、进入正式实施阶段，绿色专利与碳排放数据深度绑定。总体看，“十五五”时期是绿色技术变革、规则博弈、碳达峰攻坚的关键时期，也是进一步巩固提升我国绿色产业竞争优势的重要时期。要加快补齐绿色技术短板，一方面，增强我国在高效钙钛矿太阳能电池、固态电池基础材料、氢能制备与储运等方向的原始性、颠覆性专利产出；另一方面，掌握碳排放数据话语权背后的标准话语权，以及核心技术的产权归属。

　　锚定绿色化，关键在于构建“绿色专利—绿色标准—碳市场”协同机制。以快速审查、优先审查通道缩短确权周期，使绿色创新快保护、早转化；以绿色专利池和技术共享平台把领跑企业的技术优势扩散为全行业转型动能，用集体许可降低权利碎片化带来的交易成本，使中小企业能够以合理成本获得绿色技术方案；探索绿色专利与碳排放挂钩的评估机制，使产权价值在“双碳”目标下充分彰显；参与全球绿色技术规则博弈，推动我国绿色专利、绿色标准与碳足迹核算方法“走出去”。

　　5.集群成势，在跨界融合中开辟产业竞争新赛道

　　先进制造业集群是产业分工深化和集聚发展的高级形态，是推动产业迈向中高端、提升产业链供应链韧性和安全水平的重要支柱。截至目前，我国已培育建设80个国家先进制造业集群，覆盖新一代信息技术、高端装备、新材料等六大重点领域。24个集群入围世界知识产权组织《2025年全球创新指数报告》评选的全球百强集群，数量位居全球第一。产业集群的协同融合，把单点优势汇聚为体系优势。但协同越深、要素流动越快，越会触及权益归属的模糊地带，数据权属模糊、算法商业秘密泄露、平台规则与知识产权规则冲突等新型治理难题随之显现。

　　知识产权既是厘清各方权益边界的“度量衡”，也是促进创新要素自由流动的“催化剂”。国家知识产权局部署的17个数据知识产权试点已全部通过总结验收，截至2025年10月，各试点地方合计颁发数据知识产权登记证书超4万张，融资增信和许可交易金额近150亿元。一纸登记证书已在司法裁判中被采信为数据权益的初步证据，“数据有价值、权益可界定、流通有规矩”正从理念变成规则。“十五五”期间，要推进世界级先进制造业集群培育工程，完善专利、商业秘密、商标、著作权、数据产权等差异化保护规则；健全知识产权运营服务体系，推动集群龙头企业对标世界一流提升价值创造力，大力支持专精特新、单项冠军等企业发展，形成大中小企业融通发展的集群效应，以跨界融合重构产业边界、以集群协同重塑竞争优势。

　　6.体系应对，在统筹发展和安全中提升风险防控效能

　　统筹高质量发展和高水平安全，知识产权风险防控既是安全阀，也是稳定器。关键核心技术领域的知识产权风险，早已不是单纯的法律风险，而是与产业链供应链安全、产业根基巩固紧密相连的系统性风险。只有把关键核心技术的知识产权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产业链供应链的自主可控才有坚实底气。

　　风险的系统性，决定了防控必须体系化，应构建“识别—评估—布局—防御—反制—治理”环环相扣的防控体系。识别为先，运用专利地图、技术路线图等工具，对集成电路、工业母机、生物医药、人工智能、新能源、新材料等关键领域系统扫描，绘制“卡脖子”专利清单、海外同族专利清单、标准必要专利清单；评估为要，从专利被替代难度、组合规模、布局地域、法律状态、产业关联度等维度量化评估，分级分类、动态调整，把有限的防控资源精准投向高风险环节；超前布局，聚焦关键核心技术领域实施高价值专利培育工程，推动“专利—人才—产业”一体布局，把“从0到1”的突破以高价值专利形态固化下来；机动防御，依托专利快速预审缩短确权周期，强化企业知识产权合规管理体系建设，提升应对337调查、标准必要专利禁令、海外诉讼的能力；多元反制，完善对外贸易法、反外国制裁法、阻断办法等法律工具箱，积极参与世界知识产权组织、世界贸易组织等国际组织的规则制定，深化“一带一路”知识产权合作，推动构建公平合理的国际知识产权治理体系；治理协同，让合力聚得强，完善数据知识产权、算法知识产权等新兴领域立法，健全惩罚性赔偿、技术调查官等制度，加强行政保护与司法保护衔接，面向专精特新中小企业开展专利导航、风险预警、纠纷应对等专业服务，培养知识产权与先进制造业复合型人才，弘扬“尊重知识、崇尚创新、诚信守法”的知识产权文化，营造“尊重首创、激励原创、保护原创”的良好生态。

　　《光明日报》（2026年11月12日 06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