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击右上角微信好友

朋友圈

点击浏览器下方“”分享微信好友Safari浏览器请点击“”按钮

文化人 天下事
正在阅读: 书籍的千年往事——读《可爱的中国书》
首页> 光明日报 > 正文

书籍的千年往事——读《可爱的中国书》

来源:光明网-《光明日报》2026-11-19 05:25

调查问题加载中,请稍候。
若长时间无响应,请刷新本页面

  作者:张久珍(北京大学信息管理系教授)

  七十四年前,著名图书馆学家、北京大学图书馆学系教授刘国钧先生写下了一本篇幅不长的书,题为《可爱的中国书》,1952年7月由建业书局作为“爱国主义小丛书”之一出版,是面向普通劳动者的图书史通俗读物。刘国钧长期从事图书馆学研究、教育和实践,与他厚重的专业著述相比,《可爱的中国书》显得格外亲切,它用短短4万字,向普通读者讲述中国书从哪里来,又怎样一步步成为今天的模样。如今,北京大学出版社重新整理出版此书,既是纪念刘国钧先生对中国书史的学术贡献,也是希望让今天的读者重新认识我们如此熟悉却未必真正了解的“中国书”。

书籍的千年往事——读《可爱的中国书》

2026年北京大学出版社出版的版本。

书籍的千年往事——读《可爱的中国书》

1952年建业书局出版的版本。

书籍的千年往事——读《可爱的中国书》

卷轴褾带图

书籍的千年往事——读《可爱的中国书》

经折装

书籍的千年往事——读《可爱的中国书》

旋风装

书籍的千年往事——读《可爱的中国书》

蝴蝶装

书籍的千年往事——读《可爱的中国书》

包背装

书籍的千年往事——读《可爱的中国书》

简策书

书籍的千年往事——读《可爱的中国书》

线装

  一册书背后的历史

  刘国钧1899年生于南京,早年就读金陵大学哲学系,并因在校图书馆勤工俭学而接触图书馆工作。1922年赴美国威斯康星大学哲学系深造,同时加修图书馆学课程。回国后,他长期从事图书馆实践、教学和研究,曾任金陵大学图书馆馆长、图书馆学系教授、国立西北图书馆馆长等职,1951年他调入北京大学图书馆学系,此后在北大任教近三十年。他的研究涉及图书馆学基础理论、分类编目和中国书史等多个方面。与其详列一生履历和著述,不如说,他始终关心一个基本问题——图书如何被生产、整理、保存、传播和利用,知识又如何借助图书进入社会生活。

  循着这一问题意识,书史成为刘国钧长期关注的领域。他早年研究图书分类和编目,关注的是图书如何被组织、检索和利用,在书史研究中,他进一步追问图书本身怎样产生、演变并进入社会。在他看来,书籍是内容与形式的统一体,一方面承载思想、知识和文化,另一方面又以一定的文字、材料和形态具体存在。因此,研究中国书史,既要研究书籍怎样产生、发展和传播,也要考察它在不同历史阶段的社会作用。

  刘国钧特别强调,研究书史不能把“内容”与“形式”截然分开,如果只看书中思想,容易走向思想史;如果只看外在形态,又会把书史缩减为制度和技术的沿革。书籍是连接思想、物质、技术与社会的一种文化媒介,他既研究中国书籍内容、材料、形态和制作技术的演变,也注重考察书籍制度与社会历史、文化发展之间的联系。后来,他在北京大学讲授“中国书史”,并编写《中国书史简编》,正是沿着这一思路,将书籍置于社会史、文化史和技术史的背景中加以理解。

  这种研究视野,在《可爱的中国书》中已经表现得十分鲜明。刘国钧没有把中国书的历史写成一串名词和年代,而是从文字产生以前的口耳相传讲起,将其称为“活的书”,继而介绍甲骨、青铜器铭文、石刻、简策、帛书和卷子;又从纸的发明讲到卷轴制度和册叶制度的形成,介绍经折装、旋风装、蝴蝶装、包背装和线装等书籍形态;从雕版印刷和活字印刷讲到印刷技术的传播,最后还写到机械造纸、铅字印刷、珂罗版和铜版等近现代书籍生产技术。全书不过4万字,却抓住了中国书籍发展史上的主要环节,把文字、材料、形态、装帧、印刷和传播贯通起来。

  一部看似寻常的书,背后其实有文字的发展、材料的创造、技术的进步,也有知识传播方式和社会生活的不断变化。因而,《可爱的中国书》所讲述的不仅是一部中国书籍形态与制作方式的变迁史,也是一部由文字、技术、知识与社会共同构成的中国文化发展史。

  书中凝聚着人的智慧与情感

  刘国钧笔下的“中国书”,并不只是“中国人写的书”,也不只是保存于书架上的一册册古籍。它所指向的,是中国书籍在漫长历史中形成的物质形态、书写材料、制作技术、装帧制度和传播方式,也是寄托于书籍之中的文化记忆与文明生命。

  为什么要把中国书称作“可爱的”?刘国钧在书中说,书是人类生活中“最可爱最有益的伴侣”,能够带给人知识和思想。这是理解全书的一把钥匙,“可爱”,首先来自书籍所具有的知识价值和精神力量。

  中国书之所以可爱,还因为它有着悠久而连续的发展历史。从甲骨、简牍、帛书到纸本书,中国书籍在材料、形态和制作技术上不断发生变化,却始终承担着记录知识、保存记忆和延续文化的功能。从诸子百家竞相著述到历代典籍不断积累,写书、抄书、刻书、印书、藏书和读书,共同形成了独特的中华书籍文明。书籍不仅保存了中国文化,也在漫长的传承过程中成为中国文化本身的重要组成部分。

  中国书的可爱,更在于其背后凝聚着历代劳动者的智慧。纸张的制造、雕版的刻印、活字的排印以及装订技术的改进,都不是抽象观念的自然产物,而是造纸工匠、刻工、印工和无数普通劳动者长期实践的结果。造纸术和印刷术不仅改变了中国知识传播的方式,也对世界文明产生了深远影响。因此,书史所记录的不只是少数学者和名家的成就,也是普通劳动者不断创造、改进和传播文化的历史。刘国钧在前言中说,以“可爱的中国书”为名,是为了表现祖先劳动人民的“热烈可爱”,正点明了本书的情感基础。

  中国书的历史也是一部爱书人的历史。历代著述者、抄书者、校书者、藏书家和读者,共同维系着典籍的保存与流传。围绕书籍,中国形成了目录学、版本学和校勘学等具有自身特色的学术传统,也形成了耕读传家、敬惜字纸、藏书传书等文化观念。南宋尤袤所谓“饥读之以当肉,寒读之以当裘,孤寂而读之以当友朋,幽忧而读之以当金石琴瑟”,正表现了传统读书人对于书籍的深厚感情。中国书因此不仅是知识的容器,也是连接个人生活、社会教化与文化传承的重要媒介。

  刘国钧所说的“可爱”,并不是对古书作静态的赞美,也不仅是对精美装帧和古老典籍的欣赏。《可爱的中国书》让我们从手中的一册书出发,看见文字背后的材料、技术和劳动,看见一代代中国人怎样记录经验、传播知识、保存记忆。

  七十多年前的小书给今天的启示

  中国近代以来已有学者研究书史,但这些成果往往专业性较强。对于普通读者来说,从日常所见的一册书进入数千年的书籍历史,并不容易。《可爱的中国书》是一个起点,它既来自专业研究,又有意识地走出课堂和书斋,面向更广泛的读者。这本小书准确而不故作艰深,通俗而不流于浅薄,把专业知识转化为公众可以理解、愿意阅读的文化故事,沿着“书是怎样变成今天这个样子”的线索,带领读者看到一册书背后的材料、技术、制度与社会生活。因此,《可爱的中国书》的价值,还在于它提供了一种值得重视的通俗写作范例,把复杂的书籍制度史、技术史和文化史化为普通读者可以进入的叙述。

  后来,刘国钧又在此书基础上修订出版《中国书的故事》,并陆续写作《中国的印刷》《中国古代书籍史话》等普及读物。专业研究、大学教学与公众传播,在他的学术生涯中并不是彼此分离的三件事,而是相互贯通的知识实践。这提醒今天的研究者,学术的价值不仅体现在专业论文和学术著作中,也体现在知识能否走出书斋、进入社会。

  《可爱的中国书》出版于20世纪50年代初,自然带有那个时代的印记。七十多年过去,新的考古发现不断出现,关于造纸、印刷、出版和书籍传播的研究也已大为丰富,书中的个别史实、历史分期和表述,可以依据今天的研究成果作进一步补充和讨论。我们今天重读这部书,既不必回避这些时代局限,也不应以今天的知识条件苛求七十多年前的一部普及性著作。更恰当的态度,是把它放回当时的学术环境和出版背景之中,辨析哪些内容属于特定时代的表述,哪些观点受到当时材料条件的限制,同时也要看到,刘国钧把书籍的内容与形式、技术与制度、生产与传播联系起来,并强调从社会文化发展中理解书籍历史,这些基本认识至今仍有启发。

  今天,我们阅读和获取知识的方式正在经历又一次巨大变化。手机、平板电脑和各种数字平台使海量文字顷刻可得,“书”的边界也远比刘国钧写作此书时更加开放。纸质书不再是知识传播的唯一载体,但这并不意味着纸质书失去了意义。纸张、版式、装订和翻页形成的阅读节奏,使人得以暂时离开持续更新的信息环境,在相对稳定的文本空间中集中注意力、梳理思路。

  也恰恰是在屏幕阅读和碎片化信息成为日常生活一部分的时候,回望几千年来中国书籍的演变,更能使我们理解,载体一直在改变,人类保存知识、传递思想、与前人和后来者建立联系的愿望却始终存在。从甲骨到简帛,从卷轴到线装,从雕版、活字到机器印刷,再到今天的电子书、数据库,每一次媒介变迁都在重新塑造人与知识的关系。

  本文图片均选自《可爱的中国书》

  《光明日报》(2026年11月19日 11版)

[ 责编:丁玉冰 ]
阅读剩余全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