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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器物之仿到人心之问——读《高仿》

来源:光明网-《光明日报》2026-11-19 05: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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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肖伟光(上海交通大学媒体与传播学院教授)

  一套足以乱真的青铜镈钟,既可以奏响古老的乐曲,也可能成为一场骗局的道具。周颖的长篇小说《高仿》(作家出版社,2026年)从一场仿古青铜器的地下拍卖写起,围绕曾侯乙编钟的铸造工艺与仿制技术,将学术探寻、盗墓案件的侦破与人物命运交织起来。随着故事展开,“高仿”的含义逐渐超出器物。作品所要辨析的,不只是青铜器的真伪,也是人的外在形象与真实内心之间的距离。

  小说主人公纪望晴是一位专攻先秦青铜器研究的青年学者。她的闺蜜李晓萍与丈夫纪大奎从事仿古工艺品制作。纪大奎自幼跟随父亲学习青铜器铸造,也曾向纪望晴借阅不少有关青铜器的书籍和画册。对青铜器的兴趣将这些人物联系起来,而他们对待器物的不同态度,又成为小说刻画人物的起点。

  “高仿”原指高度逼真的仿制品,小说却没有简单地将仿制等同于欺骗。纪大奎试图将精心制作的镈钟冒充文物拍卖,以此牟利;纪望晴则借用仿制镈钟,指导学生演奏古乐《祈拜高神天》。钟声响起,她感到胸腔与钟鸣共振,胸前的玉牌仿佛也有了温度。同样是仿制的乐器,在纪大奎眼中,它意味着可能获得的财富;在纪望晴手中,它则成为感受古乐、了解先秦礼乐文明的媒介。作者借助仿制镈钟,写出了不同人物的志趣与追求。

  《高仿》颇具特色的一点,是在现实主义叙事中融入古今穿越的情节。古酒、乐声成为连接两个时空的媒介,人物在亦真亦幻的境遇中走进两千多年前的历史。通过纪望晴的所见所闻,小说展现铸钟、奏钟等历史场景,将青铜器的专业知识融入具体可感的文学叙述之中。

  古今交织的叙事,也为“高仿”赋予了更丰富的内涵。在作品的叙述中,曾侯乙的丧葬仪制模仿周天子,太宰卿的墓葬又效仿曾侯乙。纪望晴在幻境中看见太宰卿的居所,簋、鼎、尊盘、编钟一应俱全,近乎规模稍小的曾侯宫殿。在这里,仿效器物成为人物追求特定身份的一种方式。孔子曾问:“礼云礼云,玉帛云乎哉?乐云乐云,钟鼓云乎哉?”礼乐的精神内涵不能完全由器物的外在形态来体现,正如一个人的品格也不能仅由其外在形象来判断。古代故事与当代人物的命运由此有了内在联系。

  值得注意的是,同饮古酒,纪望晴看见礼乐文明与人物悲剧,李晓萍看见金玉满堂的富贵,纪大奎则看见古代匠人的铸钟劳作。面对同一段历史,三个人各有所见,与他们在现实生活中的经历、志趣和欲念彼此呼应。这种叙事设计不仅拓展了小说的时空,也让难以直陈的内心活动获得形象表达。

  如果说幻境提供了观察人物内心的特殊视角,那么,案件侦破则使人物隐藏的一面逐渐显露出来。小说对“精神高仿”的揭示,集中体现在纪望晴的导师范洲子身上。从羡慕奢靡生活到逐渐被名利裹挟,他一次次为眼前利益退让,也一步步消耗着自己的信誉。作者着力呈现的是一个人逐渐失去自我的过程。当一个人越来越依赖伪装维持体面,也就越来越难以面对真实的自己。

  范洲子的变化直接影响着纪望晴的精神成长。她的恋人是侦办盗墓案的刑警,敬重的导师却是案件的幕后推手,闺蜜李晓萍又不断以物质诱惑试探她。学术前途、情感牵绊与道德判断相互缠绕,使她无法置身事外。随着案件真相逐渐浮出水面,她经历迷茫、崇拜破碎与精神阵痛,才逐渐看清亲近之人的另一面。

  纪望晴的父亲纪万诚,为理解她的性格与选择提供了重要参照。他淡泊名利,扎根山村从事乡村教育,对生活有着朴素而坚定的认识,相信“聪明人吃老实人,老实人吃老天爷,老天爷吃聪明人”。纪万诚与范洲子都是对纪望晴产生过重要影响的人,前者给予她家庭教育的熏陶,后者曾是她学术道路上的引路人。两个人物的对照,为纪望晴在困境中的选择提供了可信的生活依据。她的成长并非抽象的道德宣示,而是在具体的人物关系和情节冲突中逐步完成的。

  《高仿》以器物串联情节,又借人物命运不断丰富器物的文学寓意。辨认真伪的过程,既为小说提供了悬念,也成为人物认识他人、审视自我的过程。案件终有水落石出之时,而人对真实自我的探寻,却是一个更为漫长的过程。

  《光明日报》(2026年11月19日 11版)

[ 责编:丁玉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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