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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教育之窗】
作者:李锋亮、路超(分别系清华大学教育学院教授,清华大学教育学院博士研究生)
中小学阶段的科学教育,能为人才成长打下坚实基础,同时也影响着全社会科学素养的整体水平。随着人工智能等新技术不断走进日常,提升全民科学认知、培养新一代科学研究者的任务越来越重要。如今的中小学生需要学会运用科学知识去解释所见现象,辨别各种说法,并利用科学知识尝试解决身边的问题,而不再是单纯地应对考试。近年来,国际上已有很多国家和组织从课程内容、课堂教学到教师支持等多个方面进行了调整和探索,一些新的理念和实践正在逐渐形成。
注重科学思维的培养
科学教育离不开知识点的学习,但仅仅记住已有的科学知识远远不够。学生面对的问题并不总能从课本中直接找到答案,他们还会不断接触新的,甚至是相互矛盾的信息。这时他们不但需要知道“是什么”,还需要知道一个结论是怎样得出的、有什么证据支持,以及在证据发生变化时是否需要重新判断。这便是科学思维的培养。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OECD)在国际学生评估项目(PISA)2025年科学框架中,提出了三项科学能力——科学地解释现象;构建与评价科学探究设计,并批判性地解读科学数据和证据;检索、评价并运用科学信息作出决策和采取行动。
首先是科学地解释现象。培养这种能力,课堂不能总是从正确答案开始,而要给学生留下提出解释、寻找依据和修改认识的空间。教师可以先让学生说出自己对现象的理解,再通过新的观察、实验和讨论,让原有解释不断接受证据的检验。美国OpenSciEd课程六年级“光与物质”单元就把这一思维过程融入了课堂。面对单向镜的成像现象,学生首先根据观察提出自己的解释,但这个解释并不会被直接判定对错;随后学生通过搭建模型、改变两侧光照等方式获得新的观察结果,并用这些结果检查原来的解释能否成立。这个时候教师才向学生示范怎样把现象、科学原理和证据联系起来后,学生再独立完成新的解释,并根据教师和同伴的反馈进行修正。
其次是评价科学探究和批判性地解读证据。实验教学不能只停在“得到结果”这一步,还应当把对研究过程的检查纳入学习。教师需要有意识地引导学生回头去审视实验方法和操作条件,比较不同的结果,反思哪些因素可能影响证据的可靠性,让学生意识到方法是否合适、操作条件是否一致等都可能影响最终判断。澳大利亚科学院基础连接项目就把这种检查证据的过程放进了课堂。在三年级“深入挖掘”单元中的岩石硬度比较课程中,学生先思考怎样判断两块岩石哪块更硬,再通过相互刻划进行比较,记录结果并排列岩石的硬度。但得到结果之后,探究并没有结束,教师会继续让学生检查比较的过程:比如不同学生操作时用力是否相同;真正的划痕与可以擦去的粉末有没有被混淆;不同小组得到的结果是否一致等。如果这些条件会影响结果,学生就需要进一步思考怎样改进检验方法。
而PISA的第三项则是新增的能力指标。尤其是当下互联网和人工智能技术的不断发展,面对大量与科学有关的信息时,学生应能判断其可信程度,据此作出有根据的选择。查一查是谁发布的、依据是什么,再决定是否接受这个说法,是中小学生可以学会、也应该学会的判断习惯。美国数字探究小组开展的“横向阅读”课程就把核查信息来源专门拿出来进行教授。教师会先示范自己的判断过程:看到一个陌生网站时,先不急着阅读其中的内容,而是暂时离开当前页面,到其他来源查找这个网站及其发布机构的信息,同时向学生说明自己为什么这样查、从哪些线索作出判断。对于新闻报道、事实核查网站等不同类型的资源,也会在这一过程中逐步介绍给学生。经过示范后,学生再通过具体任务练习这种方法。
加强跨学科学习
跨学科学习是科学教育探索的一条重要路径。学校中的物理、数学、地理、生物等课程各有自己的知识体系和研究方法,然而现实中的问题却很少按照学科边界出现。让学生围绕共同的对象和问题学习,则可以把原本分散在不同课程中的知识和方法联系起来。欧盟委员会联合研究中心2025年发布了一份报告,该报告在介绍整合式科学、技术、工程与数学(STEM)教育时,强调教学需要建立不同学科之间的联系,并将知识学习与现实应用结合起来。
真正的跨学科教学,需要教学团队合理地设计项目或者任务,让这些学科的知识和方法在问题分析、证据形成和方案选择中相互联系,共同构成学生认识和解决问题的依据。英国曼彻斯特合作学院把一间朝南教室夏季过热的问题变成了一项跨学科的绿墙改造项目。围绕“怎样让教室更凉”这一共同任务,不同学科解决的是彼此关联的问题:物理课利用热成像比较建筑外墙与绿墙植被的表面温度,为绿墙能否有效降温提供依据;植物的选择又要结合墙面的日照条件和生长需求,通过植物学相关知识进行分析,同时还会受到购买预算的限制;园艺社团则要把这些选择落实到种植设施的建设中。任何一个方面的选择判断都会影响最终方案,绿墙改造项目因此不是某一门课程的作品,而是科学、经济知识共同作用的结果。
为了增强学生学习的跨学科性,一些学校的课程和教学本身也进行了适时调整。学生在一门课上学到的知识、形成的想法和完成的作品,可以在他们顺利进入另一门课后成为继续学习和实践的素材与基础,不同学科课程的教师则需要共同考虑课程进度,安排好各自的教学任务。例如瑞典的“点亮未来住宅”项目,就由不同学科的教师共同设计。这个项目要求一群13至15岁的学生模拟建筑设计团队,设计一座25至30平方米的住宅,并自选比例制作模型。围绕这一共同任务,学生需要学习面积、比例和缩放等相关数学知识用于确定空间布局与模型尺寸;技术课教师则负责指导学生绘制平面图、选择材料和制作模型;物理课教师指导学生围绕住宅照明学习电流、电压和串并联电路,并设计电路图;艺术课则要求学生针对设定的客户群体,选择图像、字体和版式,制作介绍住宅方案的网站。最终提交的平面图、模型、展示网站、材料选择说明和电路图,又将不同课程中的学习汇集起来。
在实践探究中学习科学
美国国家科学院、工程院和医学院早在2019年一项关于六至十二年级科学与工程教育的报告中,就主张将科学调查与工程设计等实践置于教学中心,以增进概念理解,发展推理和解决实际问题的能力。英国皇家学会2024年发布的研究综述,同样强调了实践探究对理解科学概念和学习技能的重要作用。实践探究中有一些难以由知识讲授所替代的作用,部分难以通过文字和规则传递的隐性知识,需要学生在实际观察、测量和操作中逐渐形成经验。同时,实践也能带来更加直接和及时的反馈,让学生对学习科学这件事产生更多价值感。
然而,实践教学并非像大多数人想象的那样简单,不是完成一次操作、得到结果就结束了,更不是简单地去增加实验课或者动手操作环节。教师应该有意识地去安排学生完成一些特定任务,通过改变条件、比较不同结果,再回到原来的认识中检查自己的解释,并根据发现继续尝试。例如美国OpenSciEd项目中的六年级“热能”课程就围绕保冷问题安排了连续的实验。学生先研究杯盖的作用,发现完全封住杯口后冷水仍会升温;随后继续研究光照和杯壁材料,并逐渐把注意力转向冷水与周围较暖空气之间的能量传递。在形成一定认识后,学生还要制作保冷杯,经过测试、分析和修改再次测试,让前面的实验为后面的设计做好准备,前一次制作和测试为下一次改进提供依据,使实践活动真正形成前后相连的过程。
实践探究也不能默认学生“做着做着自然就会”,即便是开放性的实践任务,教师也要承担好“脚手架”的职能。澳大利亚科学院基础连接项目的四年级课程,会让学生研究自制滚动玩具在不同地面上的运动。教师先帮助学生梳理地面、转轴材料、容器大小和质量等可能影响运动的因素,再把想法转成可以检验的问题。学生随后再自己制订实践计划。
随着学生逐渐掌握研究方法,对于有条件的学校,还可以提供更长时间、更接近真实研究过程的实践机会,让学生进行更深入的研究。英国野外研究机构FSC开设的五日高中生物项目,就利用野外环境组织这样的实践。学生先在不同生物环境中学习样方、样线等生态调查方法,同时测量与生物分布相关的环境条件,使调查方法与具体的研究对象和环境联系起来。预调查得到的发现还要用于修改正式的研究方案,让学生不能依赖一次测量或一个地点的单次结果,而要通过更多观测处理真实的野外环境。
寻求更多教学支持
科学教学要不断改进,学校也要适时接触新的教学方法,并获得新的资源和专业帮助。尤其对于探究式学习等较为新颖的教学方式,对任务设计、课堂组织和实践条件都有更高要求。这一过程所需要的多种多样的资源,不能只依靠学校自己努力获取,更需要政府和专业机构的大力支持,比如建立面向科学教师的支持平台,把教师培训、教学资源和区域服务组织起来,为教师提供比较稳定的求助和学习渠道。芬兰自然科学与数学中心网络(LUMA)就提供了这样的支持。教师可以通过DigiCampus平台参加免费开放课程,其中StarT项目式学习课程帮助教师了解相关方法,设计科学、技术、工程与数学学习模块;当教师需要开展具体教学活动时,还可以利用区域中心提供的服务,把器材、活动说明和教师使用指南组合成教学套件。如今芬兰教育与文化部已赋予LUMA的科学教育国家任务延续至2028年,为这一支持网络的持续运行提供了制度基础。
教师的成长,还离不开同行的帮助,由政府或者教师代表牵头建立覆盖面更大的教师交流网络,可以让教师能够从同行的实践中寻找帮助。欧洲科学教育共同体就通过汇集教学资源,开展在线课程和交流活动,为教师提供了一个跨国交流平台。一位意大利数学和物理教师就表示,使用该平台其他教师分享的方案,并按自己所教班级情况进行调整,进而重新设计了自己的课程,给学生带来了更加有效的指导。
科学教育的目标正从知识传授转向素养培育,而这一转向需要课程、教学、评价与教师支持的协同变革。科学思维的培养要求学生学会解释现象、评价证据、核查信息,跨学科学习则让不同学科围绕真实问题形成合力,实践探究使学生在动手与反思中积累难以言传的经验。稳定的制度支持和广泛的教师交流网络,是科学教育持续改进的重要保障。
《光明日报》(2026年11月19日 14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