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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城市的新生

来源:光明网-《光明日报》2026-11-20 05: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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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王剑冰(河南省作家协会原副主席)

  今年是唐山大地震50周年,我又一次走进这座城市。

  50年前,唐山彻底沦为一片废墟。那个时刻深深地印在我的记忆里:1976年7月28日3时42分。一夕天崩地裂,光焰四溅,楼房倾覆,街巷抹平。百年工业积聚的繁华,尽数碎裂在暗夜之中。百万人的家园,瞬间化为一片瓦砾,生灵遭难,山河失色……

  唐山虽毁,却没灭。唐山还在!唐山挺起腰身,又站立了起来,一步步从泥泞与伤痛里走出来,从而有了今天崭新而又生机勃发的模样。

  一

  在那场大地震中,唐山几乎找不到一个完整的家。

  碎石瓦砾之下是别离,凄风苦雨之中是伤痛。很多家庭,父母失去孩子,孩童沦为孤儿,夫妻天人永隔。

  到处是撕心裂肺的呼唤,劫后余生的人们徒手扒着砖石,指尖磨破渗血,他们拼尽全力,只想多救出一个亲人、一个邻里。灾难骤然降临,面对生死,人间最质朴的情感四处漫溢。残夜中,老人护住孩童,壮年男子脱下衣物给妇孺披上,邻里共享仅存的干粮与饮水,伤员相互照料、相互慰藉。患难之中,人们相守、相依。

  老一辈唐山人的记忆里,永远抹不去那些来自四面八方的支援。子弟兵和全国各地的救援队,星夜兼程,逢堵开路,遇河架桥,冲破艰难险阻,冒着余震赶来。粮食紧缺,飞机投下一包包救灾物资;水源断了,北京送来第一车净水。帐篷在废墟边缘成片搭起,简易棚屋一间挨着一间。没有厚实的墙壁,没有坚固的门窗,却给劫后余生的人们带来了希望。

  不少亲历者回忆,那时家家户户都有说不尽的苦楚,却很少看见有人长久地沉沦于绝望。是的,伤痛未曾压垮这座钢城,苦难淬炼出铮铮不屈的筋骨。唐山人从冰冷的废墟里站起来,把泪水咽进心底,他们送别逝去的亲人,而后带着伤痕与信念,以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重续烟火、再造山河。

  各个工厂的工人,刚刚从失去家人的悲痛中缓过神,便向车间跑去。他们清理瓦砾、检修设备,拼尽全力让炉火重新燃起。钢厂、电厂、水泥厂、机车车辆厂、耐火材料厂、陶瓷厂、纺织厂、煤矿……一个个老牌的大型企业是这座城市的骨血。只要机器还能运转、高炉还能喷火、烟囱还能冒烟,唐山就不会倒下。

  乡村的百姓,很快又拿起铁锨、镰刀、锄头下地,地里有蔬菜、有稻子、有玉米,他们不仅要留给队里,还想着赶紧送往市区。

  看吧,在唐山的各个角落,无论男女老少,只要尚有气力,都忙碌起来,尽自己的一份力。又或许,如此才会暂时缓解伤痛,也只有这样,才对得起自己的家园。

  不屈的唐山人,用坚毅与信念,扛起了让城市重生的重任。

  二

  而今,踏上这片重生的土地,心头满是感慨。

  眼前是一片美丽的湖。湖面开阔明净,像一块被擦拭得格外通透的碧玉,镶嵌在城市中。垂柳依依,步道蜿蜒,繁花次第盛放。晨昏时分,薄雾漫过水面,城市浸润在温柔的澄澈中。

  谁又能想到,这里曾是一片工业废弃地。经过百年的地下采煤,唐山煤矿形成了大面积的采空区,地表逐渐沉降。这一片湖水,便是当年煤矿的塌陷区。50年前那场惊天动地的地震将地面上的一切摧毁,也导致煤矿地表沉降加剧,形成洼地,杂草丛生,污水横流。上世纪末,通过实施生态绿化工程,因经年采煤掏空地层而留下的疮疤,竟化作了城市灵动的风景。

  步入一个个公园,清风扑面,草木幽香,彩蝶四处飞舞。耳边是孩童和老人的笑语、情侣的呢喃,人间烟火漫溢,祥和而安宁。

  置身其中,无法想象,几十年前,这座城市密布煤场、钢厂和焦化厂。粗粝的煤矸石堆如同黑色的金字塔,讲述着老工业的历史。浓浓的黑烟、呛人的黄烟遮天蔽日,喧嚣与尘土四处弥漫。

  如今的唐山洁净、温润、秀丽,世人印象里灰头土脸的工业老城,成为一座被绿意簇拥、被碧水滋养的环保新城。

  三

  半个世纪前,唐山凭借厚重的工业根基,年工业产值占全国的百分之一,为国家建设注入了强劲力量。

  一场大地震,让一切陷入黑暗。厂房倾颓,铁路断裂,万家灯火骤然熄灭,几代人辛苦营建的家业一夜化为乌有。经过一代又一代人的努力,而今,唐山依旧以稳健昂扬的姿态,成为国家经济发展不可或缺的重要支撑。

  更可贵的是,这座城市一边抚平大地留下的伤痕,一边重整产业脉络。老旧工矿逐步转型,高污染的产能有序退出,循环利用、生态修复同步推进,煤矸石回收利用,塌陷区加以改造,昔日的工业伤疤,一点一点地转化为城市的生态资产。城市在迭代更新,产业也完成华丽转身。2024年,唐山成为河北省首个生产总值突破万亿元的城市。

  半个世纪来,地震的伤痛慢慢平复,漫天的烟尘渐渐消散。唐山从未沉沦于灰暗悲怆的过往,它生生不息,在一片废墟上涅槃重生。

  那日,在唐山街头遇见一队放学的孩子,他们拉着手唱着歌,行走在宽敞的马路边。这是唐山的又一代新人,鲜艳的红领巾在胸前拂动,阳光把一张张笑脸照得红润而透亮。他们生长在安宁、富足的时代,没有亲历过地动山摇的暗夜,但是他们一定从父辈口中知晓了这座城市如何走过灾难、迎来新生,他们也必将为这座浴火重生的城市书写新的传奇。

  《光明日报》(2026年11月20日 15版)

[ 责编:孙宗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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