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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黄桂元(天津市作家协会原副主席)
整理旧物时,翻出一摞压在箱底的剪报,纸页黄得像浸过蜜的陈皮,记录着过往的沧桑。那些剪报来自各种副刊,翻阅中,仿佛多年不见的老友在向我微笑。最初的记忆,拿到一张报纸,新闻版的铅字密得像蚂蚁搬家,我总是匆匆掠过,急着翻到副刊,见到的是另一番文字风景。它留白多,插图美,篇幅短,标题也别致,诱人阅读、珍藏。

插图:荣池
书刊稀缺、文化饥渴的年代,报纸末尾的副刊,是通向无数人精神世界的入口,并悄然改变了不少文学爱好者的命运。七十多年前,温州有个五年级的小学生写了首小诗投给报社,很快他就收到了平生的第一封来信,信封上写着“叶永烈小朋友收”。信是这样写的:“你的稿子收到了,已经读过,很好,我们要把它放在下一期报上登出。登出以后,一定送一张当天的报纸给你,好不好?你在什么学校读书?几年级?有空望多多通信,把你自己的感想告诉我们。”小诗发表在当年的《浙南日报》副刊。许多年后,这个小学生成了著作等身的作家。回忆往事,叶永烈感慨不已,如果不是十一岁那年得到编辑的鼓励,此生此世,自己大概率不会与写作结伴而行。
这种“相信”的力量,比稿费和名声更沉实,更深远。副刊给予许多文学爱好者的,往往不是通往荣耀的阶梯,而是最初的肯定。对于已经成名的写作者来说,副刊提供的则是一扇连接社会的窗口,谈风俗,忆旧游,品书香,观烟火,满目葱茏。地方报纸副刊,更是记录一座城市沿革和风俗文化的“非遗”宝典。许多年后人们翻阅过往副刊,读到的不只是文章,更是岁月的流转和回响。
我的写作,是在副刊的引领下蹒跚起步的。上世纪70年代初,我还是个十七八岁的小兵,有幸在团部报道组实习,近水楼台,可浏览到军内外近十种报纸,印象最深的就是《人民日报》的《大地》、《光明日报》的《东风》等副刊。《解放军报》也为《长征》副刊辟出版面,我读到了军旅诗领军人物李瑛的组诗《红花满山》,我沉浸其间,并全部抄录下来。后来,我不满足于当一个读者,壮起胆子给副刊写稿子,乐此不疲,一路写来,已近半个世纪。
年轻时,我总是对纯文学期刊高山仰止。晃荡几十年,山重水复,兜兜转转,最后的笔锋落处,还是那些烟火气浓郁的日常光阴。复归副刊,文字从青涩到笨拙,再到稍稍找到一点儿个人腔调,不觉间便有了归家的感觉。后来我和同辈写作者聊起,发现大都有相似的轨迹。年轻时心高气盛,总嫌副刊的“豆腐块儿”文章不够分量,然而当人生阅历攒到一定厚度,才发现给副刊写稿子,若没有足够的生命淬炼和知识沉淀,极易捉襟见肘,底蕴不足。在成熟的作家眼里,副刊是另一种深耕,最见功力,可以把松散庞杂的人生经验凝结成沉甸甸的果实,自成一道笔墨风景。蒋子龙在中晚年时成了副刊常客,他称自己的随笔产量已超过小说,且认为,“副刊练的是敏感度和笔力,不写副刊,很难真正跟现实对上话”,当是经验之谈。
年轻时读副刊,投寄稿件是懵懂的模仿。中年后绕了一圈,踉跄着再回到副刊,是螺旋式上升的返璞归真,洗去铅华。你阅尽世态,读过经典,体味过人生况味,知道什么才是好文字,你的最终选择,还是那个红尘滚滚的人世间,那里面有最本真的写作根脉。就像一个人年轻时拼命往外跑,老了想回家,不是没出息,是终于知道路在哪里,家在何方。
常听一些老报人说,副刊是报纸的“压舱石”,原以为只是敝帚自珍的比喻,其实不然。一份报纸,头版是世界的轰鸣,副刊则是自己的心跳。新闻的风浪,今天来明天走,自带时效性的锋芒,它告诉你世界正在发生什么,却不负责呈现这个世界多么丰富多彩、令人着迷。想象一下,如果一份报纸只有事件的瞬间更迭,那么它与即生即灭的新闻简报又有何异?副刊是沉在船底的那块石头,在风浪中起着定海神针的作用,为报纸增添了重量和定力。新闻向外,副刊向内,宏大时代之下人间的细碎悲欢,新闻来不及收纳,便一一寄放在副刊温暖的版面。只有新闻版与副刊互为支撑、相得益彰,报纸才会拥有鲜活、饱满的生命质感。
副刊从诞生那天起,就拒绝装腔作势。副刊不会把经典锁进庙堂书斋,而是把看似端着架子的文学拉回凡尘,掸一掸它身上的浮尘,送进千家万户,递到每一个求真向善寻美的普通人手中。由此,文学不再是少数读书人独享的奢侈品,它表达的是生命的体温与心跳。它用私人的随笔方式进入公共空间,成为“大众图谱”,让读者在他者的经验里,照见自己的心灵影像。
副刊有个天然的自身优势:一头连着书香气,一头通着烟火气。书香气由何而来?来自作者的学养,来自编辑的眼光。副刊文章往往富有意趣,它并没炫耀,你却知道这个人读过书。比如写秋天,他不写“秋天真美啊”,而写“檐下的柿子红了,像丰子恺画里的那种红,不张扬,但你看一眼就忘不掉”。它没有掉书袋,但字里行间,显露出日积月累的审美积淀。烟火气呢?它来自日常生活的一树花、一缕香、一碗面、一杯酒、一场雨、一条河、一次搬家、一段邻里关系,见不到宏大叙事的铺陈。这些东西或许显得微小,但编辑就像个出色的导演将其一一纳入副刊这个“舞台”,让读者小中见大,一斑窥豹,饱览大千世界的万般气象。书香气不会飘入十里雾中,烟火气也不会俗到落入泥淖洼地,两者相交融汇,便可与万千个陌生读者达成默契。
和我相识多年的老友,其中有大学教授、高产作家,也有退休教师、文化馆干部、机关干部、公司职员、出租车司机,私下聊天,都曾感慨,自己的第一篇文章得以发表,正是副刊提供的机会。副刊让文学回到了它本来的样子——不是供在神坛,而是长在泥土中。好的文字,本来就应该像庄稼一样,从生活里长出来,带着泥土和露水。他们的精神成长,往往有副刊一路相伴。诸如鲁迅、林语堂、周作人、梁实秋、张中行、孙犁等文坛的随笔杂文大家,更是一生与副刊结缘甚深,不离不弃。
对于一切本真为文的写作者来说,副刊是他们共同的精神原乡——这是副刊存在的重要意义。
相比于短视频喂情绪、算法给爽感、爆款博眼球,阅读副刊得到的回甘,无疑更具文化品质。它给出的是审美的通识和基准线,让人在世事喧嚣中守住真诚,留下静气。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正是副刊的默默坚守——用它的慢、它的柔、它的千姿百态和烟火气,给普通人的日常生活,留下可以从容安放心灵的所在。
《光明日报》(2026年11月20日 15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