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击右上角
微信好友
朋友圈

点击浏览器下方“
”分享微信好友Safari浏览器请点击“
”按钮

作者:王成伟(作家、导演)
故乡鄂西北过去没有吃蟹的习惯,小溪边、稻田里偶遇一只蟹,大家都懒得搭理,它爱去哪儿去哪儿,逍遥自在。到了上海,发现上海人爱蟹成痴,很是惊诧。有些人家,吃蟹的十八般兵器银光闪亮,能把餐桌摆得像练武场。无需任何佐菜,一只蟹能聚精会神、悠哉乐哉地吃一小时。蟹黄蟹肉吃完了,还能把壳拼回原形,像完成一件艺术品,简直是传奇。放眼全国,恐怕很难想出还有哪个城市的人们对吃蟹如此着迷。
记得初到上海不久,友人热心地送了一箱蟹,我不好拒绝又很是苦恼,心想,一只蟹若吃一小时,一箱蟹岂不得一整天?那是多么浩大而艰巨的工程!问办公室的同事有谁愿意帮忙解决难题,一时间应者如云。
自那以后,便开始学着吃蟹,把螃蟹淋了黄酒铺了姜丝蒸了吃,就着一瓶上海黄酒细品。初试,还有些不习惯。没想到二十年后,不知不觉已离不开蟹的鲜甜醇香。“九雌十雄”,每到农历九月、十月吃大闸蟹的黄金季节,大街小巷都飘散着蟹黄的香气。蟹粥、蟹粉汤面、蟹黄汤包、蟹黄豆腐……似乎谁要不吃几只大闸蟹,不吃几样以蟹为食材的美味,就不能说自己过了这个秋天。
有一年,四川的亲友到上海做客,我们自然要蒸盘螃蟹以示热情,他们却一脸嫌弃地说,忙乎大半天吃那点蟹肉,还不如啃一嘴猪腿,顿时哄堂大笑。的确,吃蟹有时间成本,“收益”也看似不高,然而在品蟹的慢生活里,能咂摸出另一番生命的滋味。
我的一对儿女都在上海出生,自小就开始品尝蟹的美味。最初,担心螃蟹过寒,只让他们尝一点儿蟹黄,浅尝辄止,如今算彻底放开。他们吃蟹都娴熟自如,但一个喜欢吃蟹腿,一个喜欢吃蟹黄。至于坚硬无比的蟹钳,还是留待他们无坚不摧的老父亲大显身手。
关于水产的鲜美,生活在水边的人天生就懂。据说有一种神仙吃法:把渔船开到湖海深处,将鱼虾蟹贝现捞了直接下锅用白水煮了吃,盐、姜丝、黄酒都不用放,那种原汁原味的鲜,世上无一物可比拟。我至今还没体验过。生活太辽阔,我们尚未抵达的事物太多。
而今各地的饮食差异越来越小,据说家乡人钟情螃蟹已有些时日。今年中秋回了趟十堰,去舅舅家做客。舅舅早年有条渔船,靠打鱼为生多年,他对鱼虾再熟悉不过,但向来对吃蟹束手无策。此次回去,他居然蒸了一大锅蟹。前些天,鄂州的一位朋友给我快递了一箱大闸蟹,傍晚发货,次日早晨就到了上海。家里有一坛存放了多年的即墨老酒,我专门开了来配鄂州大闸蟹,唇齿间是蟹黄的鲜香,心头是家乡人的情谊。
我仍惦记着,何时有机会要带着亲友,驾船驶向湖海深处,在一片澄澈与宁静中,用白水煮了刚收获的螃蟹,也尝尝人间最醇的鲜。
《光明日报》(2026年11月20日 15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