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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庄越之(广东省作家协会散文委员会委员)
我的少年时期是在潮州度过的。那是一座褪色的古城,触目皆为明清的老宅和南洋风格的骑楼。小巷石板横铺,凹凸起伏,自行车一路骑下来,屁股被震得发疼,好像被大人无端打了一顿。
爷爷就住在城中的一处老宅里。
他身材高瘦,嘴角向下弯,看着很倔。他在照片里常常穿西装和皮衣,越古早的照片越好看。腰板很直,拄着手杖,头发还抹得亮亮的。他后来遭受了苦难,背驼了,腰弯了,头秃了,西装和皮衣就显得过于宽大,像披在身上的布,又像僧衣,有肃穆的宗教意味。
晚年的爷爷是寂寞的。他1911年出生,活到90多岁,无论是他的爱人还是给他带来苦难的人,都已消逝。他整日沉默寡言,常常穿着气派但袖口已经磨损的大衣,一手拄红木拐杖,一手持搪瓷盆,去巷尾买粿汁——那是一道可追溯至明清的小吃。将米粉蒸熟、晾干,切成菱形或三角形的粿汁皮,煮后汤汁浓稠,再淋上一勺用猪油爆香的葱花和一勺赤红发亮的卤汁,配菜有豆干或者卤猪肠。多年过去,仍令我思之垂涎。
一本上世纪90年代的潮州画册罗列了对应春、夏、秋、冬的四种小吃:春是春饼,夏是肖米,秋是笋粿,冬是粿汁。有些对应不知有什么依据,然而雪白的粿汁确实容易让我想起下雪的冬天,想起冬天在巷口守着粿汁摊的爷爷,想起粿汁摊铁锅里的腾腾热气,虽然岭南的冬天并没有雪。
吃饭的时候,我给爷爷夹菜,他欢喜得要把手上的金戒指取下来送我。据他说,戒指是曾祖母留给他的遗物。他会画画,画匠气很重的山水和人物,艳丽、规整、拘谨,山水像盆景,人物像古早的连环画。他很老了还能画,颤颤巍巍地教我在宣纸上用柳枝烧成的炭条打草稿。如今家里还挂着他画的两幅罗汉立轴,一幅降龙,一幅伏虎,颧骨高耸,凸额虬须,双目圆睁,胸前骨头嶙峋,一脸凶相,我小时候曾被吓到。
爷爷的画技来自家学,他的叔父和堂哥,是古城有名的画师,擅作佛像,设色秾丽,在南洋一带的华人寺庙中名气很大,常常有来自海外的订单,润格不菲。我在《潮州人物志》一类的书中看到过他们的名字。
听爸爸说,爷爷在民国时期当过乡公所所长,后来因为拉壮丁的任务让他良心不安,不愿干,就辞职回家画画了。想来,他是个正直的人。
听叔叔说,上世纪20年代,爷爷曾经去上海见鲁迅。这事难以考证,但是在情理和时间上是有可能的——左联作家有不少是潮州人,太阳社的骨干戴平万、洪灵菲均与我家亲厚,引荐一个后辈,料想不难。但即便属实,爷爷也不过是前来拜会鲁迅的千百个面目模糊的青年之一。至多在鲁迅日记中出现一句:“潮州青年数位来,少坐即去。”
今年初春,我到上海玩,特意去了一趟位于山阴路的鲁迅故居。巷子里游客不多,故居小院里一株紫荆开得正好,花色灼灼,照亮了暗红色的砖墙。想想,已经过去一百年了。
晚年的爷爷有点糊涂,用书房里的青花笔筒当尿壶小便,被大院的邻居传为笑谈,我少不更事,也笑过他。如今想起,总是有点愧疚,有点悲哀。
《光明日报》(2026年11月20日 15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