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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育黎首

来源:光明网-《光明日报》2026-11-20 05: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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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千字说文之“爱育黎首”】

  作者:陈菡(武汉大学文学院特聘副研究员)

  《千字文》自“天地玄黄”起始,历叙宇宙洪荒、日月星辰、寒暑四时、金玉物产、海河鳞羽,至“龙师火帝,鸟官人皇,始制文字,乃服衣裳”,天地生人、人文肇启的脉络已然分明。自“推位让国,有虞陶唐”以下,笔触已由器物之创制转入圣王治道,至“坐朝问道,垂拱平章”而治体略备,“爱育黎首,臣伏戎羌”紧承其后,写垂拱之化所被:德泽先及于近,故“爱育”是治内的实绩;感化终及于远,故“臣伏”是服外的明证。周兴嗣熔裁经典,道出德化之本,正在于“爱育黎首”。

爱育黎首

  清代顾绣渔樵耕读图轴(局部)

爱育黎首

  “爱”为简化字形,战国金文从心、旡声,隶定作“㤅”,后世作“愛”。《说文解字》“㤅”“愛”不同字:《心部》:“㤅,惠也。从心旡声。”《夊部》:“愛,行皃。从夊㤅声。”依《说文》之说,“㤅”之本义是施加仁惠,与仁爱意义相关;“愛”之本义是行走之貌。在金文、楚简帛文等先秦古文字中,多以“㤅”记录仁愛之义,其职用关系与《说文》一致。如中山王方壶铭文:“故辞礼敬则贤人至,德㤅(愛)深则贤人亲。”又如郭店楚墓竹简《老子》甲本:“甚㤅(愛)必大费,厚藏必多亡。”到秦汉简帛文及传世古书中,以“愛”记录仁愛之义。如马王堆汉墓帛书《老子》甲本:“愛以身为天下,女何以寄天下?”《玉篇》:“㤅,今作愛。”“愛”字沿用至今,现代汉字简化时,据草书将“愛”简作“爱”。

图1

  “育”与“毓”本为一字之分化。甲骨文“毓”字,王国维谓即“育”之初文,从女从(见图1),“女”或作“人”或作“母”或作“每”,代表母体,“(见图1)”即倒子之形,母体或伴有水液(羊水、血水)流出,象母亲产子形。本义是生育,引申为养育、教育。《说文·(见图1)部》:“育,养子使作善也。从(见图1)肉声。《虞书》曰:‘教育子。’毓,育或从每。”南唐徐锴曰:“(见图1),不顺子也。不顺子亦教之,况顺者乎?”养而教之之意跃然纸上。养者,衣食之给;教者,德业之成。养教相因,而后成人。《诗经·小雅·蓼莪》“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拊我畜我,长我育我”,连用生、鞠、拊、畜、长、育六字,写父母劬劳之恩,爱之深与育之切,交织而成天伦至情。再引申则为化育万物,《中庸》“赞天地之化育”,由一人而及万有,词义愈拓愈宏。

  从字面看,“爱”侧重内心的慈恻之情,“育”侧重具体的养教之事;合为“爱育”,说的就是统治者以仁爱之心、行养教之实的整套治理。先秦典籍中“爱育”连用虽未得见,但其意蕴早已备于群经之中。《尚书·大禹谟》说“德惟善政,政在养民”,养民就是把父母养育一家之心推而广之,遍及天下;《诗经·大雅·泂酌》以“民之父母”称呼理想的君主,把君民关系比附为亲子关系;《孟子·尽心上》讲“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由亲及疏、由近及远,仁爱有层次却无不及,这些都是“爱育”之旨的体现。到汉魏以后,“爱育”逐渐成为固定词语,常见于诏令与碑铭,一字之仁、一字之教,自此不可离而言之矣。

  不过,无论“爱”还是“育”,都必须有施与的对象,否则仁惠与德泽就成了空谈。因此“爱育”之后必然要落在“黎首”二字上。这两个字又有何来历?

  先说“首”。甲骨文“首”字象头形,上象发丝,下象面目轮廓,或着发、或不着发,是典型的象形字。本义就是头,甲骨卜辞中常见有“疾首”之卜,说的就是头有疾病。由头义又引申出首领、为首、初始、第一等义。《尚书·益稷》“元首明哉,股肱良哉”,以元首喻君主,以股肱喻臣下,君臣一体之义,借人身而喻治道。古礼之中,“稽首”“顿首”皆以头至地,拜礼之重者系于首,元首之尊亦系于首,人身之端与人伦之端,一“首”字而兼之。“首”是先秦的常用词,《说文》又收录“头,首也”。大约到了汉代,“头”在口语中逐渐取代了“首”,一直沿用至今。“头”的繁体字“頭”,从页、豆声。《说文·页部》:“页,头也。”早期文字中,象人上有首之形。页部的字,诸如顶、颅、颐、颈,莫不与头面相关。在“页”旁加注声符“豆”,便成了“頭”,这就是所谓的“增声字”。今天的简化字“头”,由“頭”的草书字形楷化而来,既无表音成分,也无表意成分,纯粹是一个记号字。

  最耐人寻味的是“黎”。《说文·黍部》:“黎,履黏也。”依据《说文》,“黎”的本义是指用黍米熬制的黏糊,上古做鞋时用以黏合,此义早已消亡。典籍中常用为众多义:《诗经·大雅·桑柔》“民靡有黎,具祸以烬”,西汉毛亨传训“齐”,唐代孔颖达疏谓“黎,众也”——众民皆然,故谓之齐;《尚书·尧典》以“黎民于变时雍”为教化之效,《孟子·梁惠王上》以“黎民不饥不寒”为王道之成,“黎”之训众,班班可考。“黎”又训黑色:《尚书·禹贡》“厥土青黎”,西汉孔安国传曰“色青黑而沃壤”,唐代孔颖达疏称“孔以黎为黑,故曰色青黑”;《荀子·尧问》“颜色黎黑而不失其所”,“黎黑”连言,训义显豁。此义后别作“黧”字,如《战国策·秦策》“形容枯槁,面目黧黑”,《墨子·备梯》“手足胼胝,面目黧黑”。然则,“黑头”何以为民称?旧说古时平民不得戴冠,只能以青黑帻巾裹发,“黎”色帻巾就成了平民身份的标识,故民得称“黎首”,后世称仆役为“苍头”,亦系青黑头巾之故;一说农夫终岁劳作于野,风吹日晒,面色黧黑,因以“黎”名之。其详虽已难确考,但“黑头之民”之称在战国秦汉时必已通行。《说文·黑部》:“黔,黎也。从黑今声。秦谓民为黔首,谓黑色也,周谓之黎民。”黔亦黑色,《吕氏春秋》屡言“黔首”,知此称不始于秦,《史记·秦始皇本纪》载秦始皇二十六年“更名民曰黔首”,不过循旧俗而定于一。秦自以为水德,色尚黑,“衣服旄旌节旗皆上黑”,以黑色名民,正与尚黑之制相合。周曰黎民,秦曰黔首,名异而实同。由此“黎民”“黔首”“黔黎”之外,“黎元”“黎首”“黎甿”“黎氓”“黎萌”“黎烝”“黎庶”亦皆民众之称,唐代杜甫诗曰“穷年忧黎元,叹息肠内热”,千载之下,犹闻其声。

  《千字文》不用习见之“黎民”而作“黎首”,或是为了避免与上文“吊民伐罪”之“民”字重复。明乎此,再来辨“黎民”与“百姓”之异。今日“黎民百姓”连言,似成同义复词;溯其本源,实则“百姓”另有所指。“姓”,《说文》训“人所生也”。三代之前,姓氏分而为二:男子称氏,妇人称姓。氏所以别贵贱,贵者有氏,贱者有名无氏;姓所以别婚姻,标明血缘所出,以防同姓通婚。然先秦之世,“姓”“氏”为贵族所专有,平民往往以名、以职业或身份相称,如“庖丁”“优孟”。故“百姓”本谓百官族姓,即贵族之称。《尚书·尧典》“平章百姓”,孔传曰:“百姓,百官。”《诗经·小雅·天保》“群黎百姓,遍为尔德”,毛传曰:“百姓,百官族姓也。”又《天保》本臣子祝颂君上之作,举“群黎百姓”并称,则群黎指庶民,百姓指贵族,判然有别,正见周人之旧义。战国以降,姓氏之防渐弛,氏下及于庶人,姓、氏合而为一,不复为贵族所专,“百姓”之义亦由百官贵族下及平民,与“黎民”渐趋混同。一词之迁,足见社会结构之巨变。

  统言之,“爱”者,恩惠、仁德之谓,“育”者,养育、长育之谓,“黎首”者,黑头之民,即黎民、黔首也。“爱育黎首”者,犹《尚书》“抚我则后”之“抚”——君上以仁恩畜养万民,俾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各遂其生之谓也,《礼记·礼运》述大同之治,正以此境为期。黄帝、尧、舜之所以垂衣裳而天下治,盖亦本于此道。推其用心,当是孟子所谓“先王有不忍人之心,斯有不忍人之政”,施之有序,则必先“制民之产”,使民仰事俯畜,各安其业,而后教化可行、民心可怀。故《尚书·五子之歌》曰“民惟邦本,本固邦宁”,《孟子·尽心下》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皆以万民为国家之本。古之明王,省方观民,每每以黎元为念;汉家诏令,屡见“存问耆老”“劝农务本”等辞,皆“爱育”之义的先声。是以《尚书·大禹谟》曰“德惟善政,政在养民”,《皋陶谟》曰“安民则惠,黎民怀之”:施加恩惠,正是“㤅”字的本义;民众感怀,则是“育”字的成效——施受之间,恰见“爱育”与“黎首”相应之义。

  爱育黎首,施之于内;臣伏戎羌,应之于外。周兴嗣综括前典,先本后末,由近及远,治国之轻重先后,判然于中。周称黎民、秦称黔首,厥风迄于后世。“爱育黎首”四字之中,实藏一部治道之史。童子诵之,虽未必尽解其义,而仁民爱物之念已默识于心:此《千字文》之所以为蒙学经典,此四字之所以耐人品读也。

  (图片均由作者提供)

  《光明日报》(2026年11月20日 16版)

[ 责编:孙宗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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