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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董洪杰、冯红梅(分别系西安文理学院文学院院长、教授,山东师范大学文学院讲师)
宁夏平罗县有个黄渠桥镇。镇名来自镇上的一座桥,桥名来自桥下的一条渠。可是翻开地名资料,这座桥原名通沟桥;桥下的渠,正式名称叫惠农渠,清雍正年间由朝廷主持开凿,百姓因此称它为“皇渠”,桥名后来写成了“黄渠桥”。一条渠留下了三个称呼,一座桥换过名字,一个镇借了桥的名字——短短几个字里,记录着名称形成与演变的过程。
在黄河流域,像这样的地名有很多。我们整理了沿黄九省区四千六百余条乡级地名的官方释义。名字里直接写有“黄河”二字的乡镇极少;即使距干流五公里以内的乡镇,释义里提到黄河的也只有约四分之一。河更多是借着另一些字留在地名里,比如:渡、碛、渠、闸、桥、堤。这些字记的是人们怎样过河、怎样引水、怎样在堤边安身。要读懂它们,需要把地名放回它们形成时的生活里去。

黄河壶口瀑布飞流直下,映出绚丽彩虹。光明日报记者 柴如瑾/摄
渡运交通与地名生成
内蒙古磴口县有个渡口镇。地名资料记载,它因黄河渡船岸口得名,先是村名,后来成了乡名、镇名。“渡口”本是一个普通名词,指渡船停靠的岸口;人们在渡口旁聚居,聚落以渡口为名,名字再一级一级上升为镇名。“磴口”这个县名也出自一处古渡:旧磴口村曾是黄河东西往来的重要渡口,“磴”指石头台阶。
山西临县的碛口镇,用的是另一个字,“碛”指水中沙石堆积成的浅滩。同县的雷家碛乡就因驻地位于多年沙石积成的坪滩,又有雷氏立村而得名。碛口因黄河上的大同碛得名。大同碛是一段险滩,阻碍航运,商船往往在这里卸货上岸,转为陆路驮运,碛口由此成为明清时期有名的水旱码头,有“九曲黄河第一镇”之称。
两个名字都以“口”收尾。“口”由嘴引申指出入通过之处,是黄河地名里常见的命名成分之一。渡口的“口”,是人能过河的口;碛口的“口”,是船要在这里停下的口。前一个字记人的行为,后一个字记河的性情。两种得名理据,指向同一种生活:河既是通道,也是阻隔,人要在它身上找到可以来往的地方。
这类名字并非黄河上中游独有。下游山东鄄城县的董口镇,因驻地董口村得名。村子靠近渡口,曾称“渡口”,又叫“董家口”,后来演变为“董口”。村名再成为镇名,把渡口的记忆留了下来。
生产生活与地名表征
黄河影响的不只是往来,还有引水、架桥和安家的地方。回到黄渠桥。惠农渠是宁夏引黄古灌区的重要干渠,从黄河引水,灌溉平罗、惠农一带的田地。渠是人工开凿的水道,渠上的桥方便渠两岸往来,桥名也就顺理成章成了聚落的名字。
灌区的乡镇名几乎是一份水利设施的清单:平罗的头闸镇得名于昌润渠的首座提水闸,惠农的尾闸镇得名于惠农渠末端的“尾闸”,清代称尾闸堡;平罗的渠口乡,因永惠渠、西关渠、东关渠等从昌润渠开口而得名;中卫的迎水桥镇,则因美利渠上游搭建的第一座桥“迎水桥”而得名。渠、闸、口、桥,引水的每一个环节,都留下了一个镇或一个乡。
到了下游,河的面孔变了。河南长垣市的赵堤镇,因赵姓临堤建村得名。“赵”标记这里住着谁,“堤”标记他们住在哪里。姓氏加上一个河边的要素,是沿黄地名里常见的一种组合:中游有雷家碛,下游有赵堤。名字也记下了下游聚落依托的几类地物:长垣的张三寨镇,因张姓三兄弟筑寨建村得名;芦岗乡,因村子在黄河滩区的岗上,而岗上多芦苇得名。堤旁、寨中、岗上,是下游人家安身的三种地方。
堤的形状也能成为名字。据地名资料,山东济阳区的曲堤街道,因漯水绕镇而过、挡水之堤弯曲而得名。曲堤保存的是旧时河道与堤岸的形态,那道弯曲的堤留在了街道的名字里。赵堤记的是人与堤的关系,曲堤记的是堤本身的形态:一个落在“谁”,一个落在“怎样”。宁夏灌区的渠闸桥、长垣平原的堤寨岗,保存着引水灌溉、过渠往来、临堤聚居和辨认地势的经验。地名里的字,正是人们在不同河段过日子的不同经验。
书写演变与名称转用
生活经验造出了地名,地名又怎样跨过不同的对象和年代继续使用?黄渠桥的来历,呈现了名称传承的不同方式。例如“皇”变“黄”。惠农渠由朝廷主持开凿,百姓称“皇渠”,这是一个俗称;俗称流传开来,“皇”写成了同音的“黄”,桥名、镇名用的都是后一个字。关于为什么改写,地名资料里没有记载,我们也难以查证。但改写之后的效果是清楚的:只看今天的字面,“黄渠”像是黄河水的渠、黄土地上的渠,一个字与河、与土重新对上了理据。地名学上把这叫作理据重构:原来的理据在书写中丢失,新的字面又生出另一套说得通的解释。
类似的改写在石嘴山一带不止一例。平罗的通伏乡,为纪念清代主持修渠的工部侍郎通智而名“通福堡”,后来“为书写简便”把“福”写成了“伏”。同县的姚伏镇,明初以屯长姚福之名建堡,之后“为书写方便”改作“姚伏”。惠农区的礼和乡,原是黄河滩上长满藜蒿的“藜蒿塘”,读音演变成“礼和塘”,定名时又给“礼和”二字添上了礼义仁和的寓意。换字、简写、雅化,方式不同,结果一样。地名在沿用过程中经历了不同形式的书写变化,其得名来历需要结合文献记载与语音关系加以考察。有趣的一点是,通伏和黄渠桥是同一条惠农渠留下的一乡一镇,前者纪念主持修渠的通智,后者承用了由渠名形成的桥名。
再看名称的转用。在桥名“黄渠桥”中,“桥”表示地物类别;转用于“黄渠桥镇”后,“黄渠桥”成为镇名的专名部分,“镇”则承担通名作用。这是地名学上的通名专名化。人们沿用熟悉的名字,为聚落或行政单位命名,不另起炉灶。桥名变成政区名,沿河一路比比皆是:济阳区的垛石街道,因徒骇河上的古石桥“垛石桥”得名;东阿县的大桥镇,因连接东阿、平阴两县的平阴黄河公路大桥得名。从清代的渠桥、徒骇河上的古石桥到当代的公路桥,均体现了桥名向政区名的转用机制。
转用还可以多转一道。郑州市惠济区的大河路街道,因境内主干道大河路得名,“大河”是黄河的古称。惠济区以道路命名的街道不止一个,迎宾路、江山路、长兴路街道都是,大河路带进城市路网的,则是黄河的古名。河名先成了路名,路名再成了政区名:古代的渡口、渠桥走过的路,今天的街道还在走。名字可以在转用中扩大所指,也可以在流传中改变写法。看清这两种过程,才看得清一个名字与一段生活之间的联系。
源流阐释与文化保护
黄渠桥的名称沿革,体现了地名与沿河生活的历史联系。一座桥换过名字,一条渠留下了三个称呼,一个镇借了桥的名字。几个字之间,是渠与桥、桥与镇、人与水的关系。认识黄河,可以从大堤讲起,从水文讲起,从历史讲起,也可以从理解沿河的人怎样称呼自己的地方开始。
2022年施行的新版《地名管理条例》专设了“地名文化保护”一章,而保护的头一件事,是把名称所指、得名来历和历次变化记准、记全。记准了,“黄渠”才能读出“皇渠”,“曲堤”才能读出古漯水,后来的人也才能从几个字里,读出先人与这条河相处的方式。
这些留存至今的地名记忆,也为今天讲述黄河故事提供了具体线索。党领导人民治理黄河80年,从根本上改变了历史上“三年两决口”的状况,创造了岁岁安澜的奇迹。习近平总书记近日对进一步做好黄河保护治理工作作出重要指示,强调“保障黄河长治久安,传承弘扬黄河文化”。而沿河地名正是黄河文化的重要组成。
渡口见证往来,渠桥连着生计,堤岸护佑家园,沿河百姓兴利除害、建设家园的历史,也在这些名称里留下了印记。把有据可查的地名故事带进乡土课堂、沿河展陈和日常讲述,让人们知道脚下的地方为何这样称呼,有助于使文化传承落到熟悉的人与事上。河流奔向远方,名字留住来路。在守护母亲河的今天,这些朴素的乡土称呼,仍能帮助我们理解家园的来处。
《光明日报》(2026年11月22日 05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