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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技观察】
近年来,人工智能频频破解数学经典谜题。近日,一则黎曼猜想证明消息再引学界热议——
算力浪潮下,数学向何处求索
光明日报记者 邓晖 光明日报通讯员 柳佳琳
这或许是今年数学界最受瞩目的新闻:11月20日,人工智能公司Anthropic的数学家莱文特・阿尔珀格对外宣称,自己在AI模型Claude的协助下,找到了困扰数学界167年的黎曼猜想及其推广形式广义黎曼猜想的证明方法。
作为德国数学家黎曼1859年提出的数学“圣杯”,黎曼猜想牵动着全球学界的目光:它被数学家希尔伯特列入20世纪最重要的23个数学问题,2000年又入选克雷数学研究所七大千禧难题,单项悬赏100万美元,关乎素数分布的底层规律。
这并非AI第一次叩响数学前沿的大门:不久前,OpenAI在平台一次性公开722篇AI生成的数学手稿,分属372个成果组,覆盖数论、几何、代数、理论计算机科学等领域,其中不乏长期悬而未决的经典开放难题。
AI接连攻克硬核数学难题,将给基础数学研究带来怎样的冲击?数学人才培养又该如何应对这场算力浪潮?光明日报记者专访多位数学家,探寻变局之中的答案。
基础数学迎来新的解题范式
人机协同求证黎曼猜想的消息一出,迅速在基础数学界激起层层涟漪。
不同于传统数学论文的呈现形式,阿尔珀格并未提供可供同行逐句研读的自然语言证明,仅对外公布4页说明文档与14个压缩包、合计约1700万行Lean形式化代码;那份长达25万页的文字证明草稿,因体量浩繁、难以通读,暂未对外公开。这种以巨型代码工件承载证明的新模式,打破了延续百余年的数学成果交付惯例。
截至目前,这份证明尚未通过数学界独立人工核验,也未获得数学共同体正式认可。不少学者坦言,学界消化、辨析这项成果仍需要漫长时间。与此同时,学界也不乏审慎乐观的声音。
消息传来之时,菲尔兹奖得主、清华大学求真书院院长丘成桐正身处黎曼诞辰200周年学术研讨会现场。他评价,这是一项足以震动全球的重大成果,预示数学研究或将迈入新的纪元:“全世界都意识到这是有史以来最重要的工作之一。我们梦寐以求的重大难题,有望迎来答案。”
北京雁栖湖应用数学研究院副教授徐文强也表示,初闻消息时倍感震惊,在初步了解背景后,倾向于认为这份证明具备成立的可能性:“当然,它还没有经过严格核验,这份AI生成的证明篇幅巨大,人类数学家要投入大量时间消化梳理。但这件事本身是积极的,至少说明,这样的证明在理论上是存在的,并且很有可能成立。”
比这份成果本身更值得关注的,是它背后正在发生的研究范式转变。
在丘成桐看来,人工智能或将成为数学科研不可或缺的工具。他提出,传统数学研究习惯于层层推导、步步递进,直至最后完成论证;而物理、生物、化学等学科常常先观测到结果,再回溯阐释内在机理。人工智能介入之后,数学研究范式或许也会转向类似路径:先依托工具找到结论,再回过头拆解思路、理解论证、凝练思想。
创造力的内核仍在人类一边
当算力能够完成冗长推演与形式校验时,一场围绕数学本质的讨论,也随着这场人机协同证明持续发酵:AI能够完成证明,是否意味着数学创造可以交由机器独立完成?换言之,人工智能时代,数学家会不会被替代?
菲尔兹奖得主、数学家詹姆斯・梅纳德告诉记者:“如果以为是AI凭空独立解决了这个问题,那是一种误解。AI只是跑完这场漫长求索里最后的一小段,绝大部分艰苦的铺垫工作,是一代代数学家数十年接续积累下来的。现在AI做数学的思路、推演方式之所以贴近人类数学家,根源在于它是以人类迄今为止沉淀的全部数学知识训练而成。AI也确实具备独特优势:能够调取人类已有的所有数学成果,试算、探索的速度远快于人,可以在短时间内尝试更多可能性。”
在看到AI的推演能力依托人类知识遗产的同时,学界更深层的忧虑指向AI批量产出证明带来的价值失衡。
菲尔兹奖得主陶哲轩对此有过一个精准判断:在AI助力下,数学正在从“证明稀缺”时代进入“证明过剩”时代。今年9月,他与邓煜等25位菲尔兹奖得主共同发布联名声明《人工智能在数学中的严重错位》,直指AI企业与数学共同体之间存在深刻错位。声明提出,数学研究的首要目标是增进对数学的理解与洞察,解决问题只是实现这一目标的工具和代理指标;高速批量产出“真/假”陈述,未必能孕育新思想,反而可能侵蚀孕育思想的沃土。数学领域最宝贵的资源是学生与思想。数学家布置问题,不只为得到答案,更要让学习者在求解中锤炼科研能力。一旦AI快速产出缺少缜密论证的推演,未经数学家充分验证讨论、融入并发展进知识体系中,这些内容便难以真正“活”起来,维系学科的人类知识传承链条也会随之断裂。
在丘成桐看来,看待AI快速破解数学谜题,要分清工具和创造的边界。他将AI带来的冲击比作迎面而来的海啸,是一个“最令人兴奋,也最危险的时代”:兴奋在于,AI可以聚合前人的思考,大幅加快探寻真理的脚步;危险则在于,若迷失在机器给出的答案里,研究者容易丢掉独立思考与追问方向的能力。
“AI是崭新的科研‘伙伴’,但当前AI还提供不了颠覆性的思想跃迁。思考是人类进步的根本,重大突破往往始于前无古人的问题、始于对‘什么值得追问’的判断。这种判断,与人的情感、直觉以及对世界的好奇息息相关,永远不会被机器替代。”丘成桐说。
重塑数学人才培养的坐标系
在重构数学研究范式时,AI也在倒逼数学教育跳出“刷题求证、追求标准答案”的旧框架,重新校准人才培养的价值坐标。
多位专家表示,以往的数学训练,很多时候是给定问题、寻找解法,考验的是逻辑推演的熟练度。而在AI时代,学会提出有价值的数学问题、辨别推演是否可靠、读懂证明背后的思想脉络,成为更核心的素养。
“以前教育体系中的教材和考试模式都会受到很大冲击。”中国科学院院士、中国科学院晨兴数学中心副主任田野表示,传统期末考试、博士论文等评价方式需要尽快调整,更多关注学生是否真正理解数学、是否具备较强的数学能力、能否对未来发展产生独到的见解。
在丘成桐看来,种子萌发需要氧气,独立思考同样需要空间。“我不主张死记硬背、反复刷题。好的数学教育,既要让学生打下扎实根基,更要让他们浸润学科文化。”
“学生要更有勇气,不必惧怕时代变化,守住好奇心、坚持勤勉、开阔眼界,既要与人交流,也要学会和机器交流。”徐文强认为,AI浪潮之下,数学专业学生的核心素养有了新的内涵。他着重强调,独立思考是底线:“不能一味采信AI或他人的结论,要对交流得来的信息仔细思辨、消化吸收,转化为自己的认知,善用新工具,同时常怀审慎。”
《光明日报》(2026年11月23日 08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