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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苏三

来源:光明网-《光明日报》2020-11-20 03: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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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尧山壁

  到山西临汾开会,前一站报是洪洞,狂喜,恨不得跳下火车去。会议没有结束,就急忙往回赶,只因为一个女人,名叫苏三,与我像发小,乡邻一样亲近。

  孩提时入村剧团,开蒙就是《女起解》,唱了半辈子。高中时唱《玉堂春》,演苏三,也扮过王金龙。同班有个同学,河北曲周县人,说王三公子是本县人,父亲是明朝兵部尚书。对上了,苏三有句唱词:“他本是兵部堂前三舍人。”等到暑假,我央求同学带我访查,果然曲周东街出过一个王一鶚,簪缨世家,曾任南京刑部主事,后升兵部尚书。又对上了,“哪一位去往南京转,与我的三郎把信传。”王家坟地在城西,南北长300米,碑石林立,牌坊巍峨。神道旁侧,有一个小土堆,传说是苏三坟。每年春节闹社火,外地剧团争相赶来,唱《玉堂春》,王家后人往往会出来反对,手拿蓝皮的《广平府志》《曲周县志》,指点辟谣,书上说王一鶚仅有一子,何来王三,又何来苏三?

  高中毕业,慕名报考当时在天津的河北大学中文系,系里有北方最负盛名的八大教授之一顾随,当代著名词曲大家,中国最后一个元杂剧作家,他写的《垂老禅僧再出家》《祝英台身化蝶》《馋秀才》等,如放在元杂剧里也是上品。顾先生冀南清河县人,在广平府上过四年中学,都与曲周近邻,本事自然明白,我来求教却笑而不答,让我去图书馆“三言二拍”里找。果然在《警世通言》第24卷,找到了“玉堂春落难逢夫”。何人何时写成剧本,搬上舞台,没有找到。后来在1920年代的上海《戏剧丛刊》里发现,最早把它唱红的是荀慧生。他先从王瑶卿学习,后与剧作家陈墨香一起打磨,开始求全,从“游院定情”“金尽被逐”“关王庙会”“梳妆骗卖”“遭陷起解”“三堂会审”“监会装疯”,直到“洞房团圆”,全本四天才能演完。后来求精,以“起解”“会审”为主,前加“嫖院”,后带“团圆”,一天就能演完。荀慧生前花旦后青衣,唱做俱佳,轰动沪上。麒麟童、马连良、高庆奎、马富禄,都曾为之助演。

话说苏三

  殷燕召绘

  答案出来了,苏三是艺术形象,但我还不死心,典型形象背后往往真有其人。曲周没有王三,不代表别处没有王三,没有苏三,所以急切地想赶到洪洞。第一次来洪洞,感觉是旧地重游,我就是苏三。洪洞县有三大名胜:广胜寺、大槐树和苏三监狱。论知名度,一个弱女子苏三起解比起明初百万农民大迁徙毫不逊色。

  当地人说苏三真有其人,千真万确。苏三监狱在古槐南大街,是我国仅存的一座完整的明代监狱,始建于洪武二年(公元1369年),距今600多年了。坐东朝西,青砖灰瓦,垂花门楼。因为是专政工具,给人造成心理障碍,便没了古朴的美感,甚至在人们眼里变了形。门前一对汉白玉狮子,没有通常吉祥物的憨态,显得面目狰狞。门楣匾额“苏三监狱”系董寿平题字,这位艺术大师的书法一向挥洒自如,这四个字却写得十分呆板,可能因为是洪洞籍勉强为之。

  县级监狱规模不大,普监、死牢共610平方米,也不过容纳一二十人。据说那时犯罪率低,轻罪由父母管教,重罪才押监。进门右手一条小胡同式过道,两厢12间窑洞式的牢房,窄门小窗,窗棂很粗。房间进深小,呈长条形,便于监视。房檐间有铁丝网和响铃,防止越狱,只有正午才能漏下一点阳光。过道尽头两间小屋,是狱卒住处。再过去是死囚牢院,西墙供奉狱神皋陶。皋陶是尧舜的司法大臣,传说是洪洞县上师村人。神龛下方有一小洞,是为拖出瘐毙犯人而设的通道,犯了罪死后也不许从正门通过。

  最早没有监狱,“画地为牢”,顶多用两只狗看着,《说文》曰这就是“狱”字的来历。到了明代就不同了,上层建筑越来越牢固。这里的狱墙高一丈八,厚五尺一,内灌流沙,难以挖掘脱逃。院中一口水井,青石作盖,中间只留七八寸盘子大小的井口,仅容小小的水桶出入,防止犯人跳下去。井旁有洗衣石槽、搓板石,传说名妓出身的苏三有洁癖,常洗衣服,石井口被勒出来几道沟壕。

  对面是虎头牢,专关死囚,所以狱神不分昼夜死死盯着。其实门头青面獠牙的石刻并非老虎,而是一种叫“狴犴”的动物,传说是龙之四子,形似虎,有威力,平生好讼,所以看守狱门。牢门很低,仅四五尺高,怪不得舞台上苏三、崇公道出来进去都有一个低头弯腰的动作。猫腰走完三尺宽一丈长的通道,迈过门槛就是死牢。一孔三间枕头窑,一明两暗,当年苏三就禁闭在西边那间,暗无天日,阴森森,湿漉漉,一股霉味让人窒息。土炕窄小,不能躺下,只能“坐牢”。我沉下心来坐了三分钟,体验角色,当年一个弱女子的身心受到何等戕害。以后再唱《女起解》我会唱得更好。

  据说苏三的全部档案曾一直保存着,解放洪洞时陈赓将军专门向攻城部队下令,不得丝毫丢失。可惜“文革”扫“四旧”,毁于一旦。如今苏三的遗迹只剩下一个药罐,当年皮氏以五十两纹银贿通王婆到“一元堂”买毒药,这就是盛砒霜的药罐。六百年改朝换代,老字号“一元堂”改名“益元堂”,那药罐一直摆在柜台右角,上面还贴了红纸,上写“苏三药罐”。

  “苏三离了洪洞县,将身来在大街前。”这个“县”字指的不是县界,而是泛指县衙、监狱,出门就是大街才好哀求,“哪一位去往南京转,与我的三郎把信传。”百感交集,迈着沉重的步子,唱完“十可恨”,十几分钟,二百多米,出了县城,过了大槐树,来到石塔口,就是原广胜寺元代石经幢下。现在这里立了一块石碑,上写“苏三卸枷处”。正是在这里,这个压在生活最底层的弱女子,发出了“左也恨来右也恨,洪洞县里无有好人”这一声惊天动地的呐喊。

  京剧《玉堂春》与评剧《杨三姐告状》一样,是从真人真事演化而来,是伟大的爱情赞歌。著名戏剧家马少波为苏三监狱题诗一首:“弱女哀哀诉冤情,古槐俯首不忍听。位高敢认缧绁侣,南北至今唱金龙。”

  《光明日报》( 2020年11月20日 15版)

[ 责编:李方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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