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击右上角微信好友
朋友圈
点击浏览器下方“”分享微信好友Safari浏览器请点击“
”按钮
作者:凸凹(四川省诗歌学会副会长、成都市作家协会副主席)
牛头山见工部
唐广德元年(763)春天,杜甫登临牛头山,写下《上牛头寺》。时隔1261年,2024年正月初五下午5时,我站在牛头山前,待登山的粗气变匀净后,开始轻轻朗读:“青山意不尽,衮衮上牛头……”
《上牛头寺》一诗,镌刻在牛头山顶、从“诗圣广场”去往“梓州阁”的路边。诗刻在黑色花岗石上,花岗石镶嵌在野石上。我看见的,是拼在一起的两块花岗石,一石一诗,落款为“杜甫题牛头山诗二首”。另一首为《望牛头寺》。
四川三台杜甫草堂。资料图片
我是从四川中江县城边的北塔山启程,上成巴高速,顺着凯江,到达四川三台县城的。子曰:“不学《诗》,无以言。”在三台,谁都可不见,一定得见“诗是吾家事”的诗圣杜甫。登再高的山,也应该见。我甚至认为,杜甫就是三台的高度,这样的高度如同三台境内海拔最高的山峰一样,令人仰止。
牛头山的山门,亦即门楣上嵌有“梓州公园”超大牌匾的公园大门。登通天梯,再上,过“千秋诗圣”石牌坊,就到了山顶“诗圣广场”。广场靠里中间位置,有一座大型石雕,表现的是迎面走来、沉郁凛然的杜甫形象。地碑上醒目镌刻着作于三台的“杜甫生平第一快诗”——《闻官军收河南河北》。
被誉为“蜀中第二草堂”的梓州“杜甫草堂”,坐落在广场左侧。其门联为清代大学者顾复初撰,郭沫若夫人于立群书:“异代不同时,问如此江山,龙蜷虎卧几诗客;先生亦流寓,有长留天地,月白风清一草堂。”
四川三台杜甫草堂中的杜甫像。资料图片
从见于史籍的记载看,自宋代开始,三台就立祠建庙纪念杜甫,先后在城东建“少陵祠”,城西牛头山建“工部草堂”,城南望君山立“拾遗庙”。牛头山“工部草堂”是明朝万历年间,由潼川知府张辉南主持修建的。时任四川提学副使的陈文烛《怀杜亭记》载:“万历甲戌,不佞奉命督蜀学政,三试梓州,徘徊牛山者三。寻亭旧基,在寺之后,命张刺史创为工部草堂而记之。”工部草堂建成后,张辉南请陈文烛作《牛头山工部草堂记》。尽管当时人们如此费心费力,但三台这三处纪念杜甫的建筑,没经受住时间的考验,未能留存至今。
直到20世纪80年代初,三台县开始筹备在牛头山明代“工部草堂”遗址,重建三址合一的梓州“杜甫草堂”。梓州“杜甫草堂”于1984年开工,1987年9月正式对外开放。草堂占地面积4000余平方米,南北向三进院落,内设杜甫生平馆、诗史堂、曲桥荷沼、少陵亭等。核心建筑诗史堂后园梅竹丛中,塑汉白玉杜甫立像一尊。占地面积110余亩的“梓州公园”,则是2007年至2009年间,对草堂外围环境大力提升改造的产物——在牛头山增建了登云梯、石牌坊、诗圣广场和梓州阁等。
《太平寰宇记》道出了牛头山的由来:“山在梓州郪县西南二里,高一里,形似牛头,四面孤绝。俯临州郭,下有长乐寺。楼阁烟花,为一方名胜。”明末清初《读史方舆纪要》载:“(牛头山)在州城西南二里,形如伏牛,俯临城郭,上有浮图。”
唐广德元年的春天,杜甫先后写有三首与牛头山相关的诗。这三首诗分别为《上牛头寺》《望牛头寺》《登牛头山亭子》。
因为杜甫的三首“牛作”,牛头山就成为远近闻名、特别牛的“牛山”了。
晚唐诗人李洞游历蜀中,在《秋宿梓州牛头寺》中写道:“望空工部眼,搔乱广文头。”南宋词人、官至刑部尚书的程公许在《东川节度歌》中说:“向来牛头著亭处,晴烟万井历历明双瞳。”
颇有巍峨之气的梓州阁,位于诗圣广场前方右侧山头,7层,通高约28米。据说登阁环眺,三台全城及周边山川尽收眼底。我绕阁一周,四方三门尽皆闭合,终未能登阁。
从牛头上下来,出公园大门,天色已暗,但尚未全黑。晚上从潼川古城返酒店,过公园大门正对的过街天桥,一束高处的光,向我照来。顺光望去,望见的,是灯火勾画的橘红的梓州阁,立在黑黑的牛头山上,像一盏天灯。
北宋元祐三年七月,御史周正孺被朝廷任命为梓州知府,蜀人苏东坡得知消息,吟《送周正孺知东川》诗相赠。意犹未尽,追赠一首。正是在追赠的《次前韵再送周正孺》中介绍梓州名胜时,推荐了牛头山:“牛头与兜率,云木蔚堆垄。”
长平山的琴泉与岩洞
到了三台,不去长平山,说不过去。
位于潼川镇北泉路附近的长平山,不高,陡。我顺着车道往上爬,10多分钟后,经过路右几棵粗大的樟树。琴声如泉,从左侧悠悠潺潺传来。再听,依然如泉似琴,却能听出是录制后播放出来的。不过,无论如何,我心里明白,我要找的地方到了。琴泉寺就矗立在道路的左侧。
古琴泉寺始建于北周,历史上有过安昌寺、护圣寺、慧义寺等名。明朝万历年间定为今名。寺中“四证堂”“三休阁”壁画,出自唐代宫廷邹姓画师之手。这座寺院历史上曾是“梓州八景”之一,以“琴泉余韵”驰名,是达官贵人、文人墨客逸游胜地。
从王勃撰《梓州慧义寺碑铭》中可知,最早为琴泉寺彰名的大家,相传为南北朝的庾信。惜庾信文字不存,不知其笔下所云。杨炯撰有《梓州惠义寺重阁铭》。李商隐因柳仲郢在慧义寺作“四证堂”,故撰《唐梓州慧义精舍南禅院四证堂碑铭》。李商隐还捐出自己的俸禄,在慧义寺经藏院开凿五间石室,用金字刻印《妙法莲华经》七卷。寺内现存有两通被评为国家一级文物的石刻:一为《颜氏干禄字书》石碑,唐代颜元孙撰文,颜真卿书写刻石,系颜真卿小楷唯一传世刻本;二为《赵府君墓碑》,碑刻集元代三位名家作品于一身,故又称“三绝碑”。
四川三台梓州阁。资料图片
出琴泉寺寺门,左转,沿公路步行几十米,再折向右边下山,便来到了位于半山腰千佛岩的赵岩洞。
赵岩洞为李白之师、唐代隐士赵蕤隐居著书处。洞不大,洞外有一小坝,可立茅屋。在这样的环境中隐居,不管撰写篇幅多长、分量多重的著作,都十分适宜。
赵蕤(生卒年不详),字太宾,号东岩子。唐玄宗多次征召,皆坚辞不就,过着世外隐居生活。著有《长短经》,又称《反经》。李白对他极为推崇,曾跟随他修习帝王学和纵横术,当时他们二人被称为“蜀中二杰”,有“赵蕤术数,李白文章”的美誉。
关于赵蕤与三台长平山、与李白的关系,史籍多有载录。赵蕤《长短经·序》自称:“唐梓州郪县长平山安昌岩草莽臣赵蕤撰。”《唐诗纪事》引杨天惠《彰明逸事》:“太白,隐居戴天大匡山。往来旁郡,依潼江赵征君蕤。蕤亦节士,任侠有气,善为纵横学,著书号《长短经》。太白从学岁余,去游成都。”李白自己的说法是:“昔与逸人东岩子隐于岷山之阳,白巢居数年,不迹城市。”(《上安州裴长史书》)历史是一团泥,不同的人捏成不同的娃。多数人认为,赵蕤是盐亭(古梓州属地)人,曾教导过李白至少一年以上的时间,后携妻隐居于三台县长平山。
出蜀后的李白,在扬州患病,想起恩师,遂作《淮南卧病书怀寄蜀中赵征君蕤》以资怀念:“国门遥天外,乡路远山隔……”
大诗人杜甫用照相般的纪实手艺,在《陪李梓州、王阆州、苏遂州、李果州四使君登惠义寺》中,为我们描绘出了唐时长平山并琴泉寺之美:
春日无人境,虚空不住天。
莺花随世界,楼阁寄山巅。
迟暮身何得,登临意惘然。
谁能解金印,潇洒共安禅。
《惠义寺送王少尹赴成都》《惠义寺园送辛员外》《陪章留后惠义寺饯嘉州崔都督赴州》,亦为杜甫作品。从诗中对比杜甫上牛头山和上长平山的情况,似可得出一个结论:前者为主动式,后者为被动式。工部喜长平山,更喜牛头山。
隋唐时期的梓州治所、今四川省三台县,是蜀中的交通枢纽和繁华之地,素有“川北重镇、剑南名都”“盐业之都”的美誉。车船熙攘、物产丰饶、山水俊美、历史厚重、民风开化的有唐一代名城——梓州,自然成为歌舞升平、夜夜欢宴的天堂。气候变化,宴之;节令更替,宴之;聚众诗会,宴之;游山玩水,宴之;迎来送往,宴之;乔迁提升,宴之……宴之,则酒之诗之歌之舞之;宴之,则聚之散之。
“五载客蜀郡,一年居梓州。”(杜甫《去蜀》)杜甫是从绵州涪县到的梓州三台。唐宝应元年七月,寓居成都浣花溪畔草堂的杜甫,送好友剑南节度使严武去长安,一送就送到了涪县北三十里的奉济驿。二人十里长亭又歌又酒、依依作别后,杜甫返身回蓉。哪知却因成都少尹兼侍御史徐知道叛乱,断了回头路,被迫滞留涪县左绵公馆(今四川绵阳李杜祠附近)。
西川首府成都去不了,那就去东川首府梓州。进退失据、左右无依的杜甫,只身到了三台。三个月后,叛乱平定,杜甫又拟启程回蓉,不料,吐蕃作乱,西蜀边境动荡。无奈,只能暂寓三台。在梓州生活了一年零八个月后,欲出蜀返回河南老家的杜甫,接到再次镇蜀,任成都尹、剑南节度使的严武邀请,离开三台去了成都草堂。
在梓州,杜甫以州治所在三台为中心,时常到射洪、通泉、盐亭、阆州等地游览。客居山川秀美、生活安逸的梓州期间,写下了150多首诗歌,其中,像《闻官军收河南河北》这类作品,饱含着他忧国忧民的情怀以及浓厚的家国情感。此外,杜甫还以陪客的身份,创作了一些描绘与他人一同游玩、宴饮、观赏歌舞等欢宴场景的诗篇。
《冬狩行(时梓州刺史章彝兼侍御史留后东川)》《章梓州橘亭饯成都窦少尹(得凉字)》《春日戏题恼郝使君兄》《陪王侍御同登东山最高顶宴姚通泉,晚携酒泛江》……这些,都是作为陪客的杜甫的手笔。
其实,我对杜甫的喜爱,恰恰因为他不仅写有《蜀相》《茅屋为秋风所破歌》《望岳》等格调高雅、内涵深厚的厚重之作,还写有风花雪月、曲水流觞、骚人雅集。作为诗圣,杜甫固然有“圣”乃至“神”的一面,但他也是一个生活在世俗人间的普通人。
上客回空骑,佳人满近船。
江清歌扇底,野旷舞衣前。
玉袖凌风并,金壶隐浪偏。
竞将明媚色,偷眼艳阳天。
白日移歌袖,清霄近笛床。
翠眉萦度曲,云鬓俨分行。
立马千山暮,回舟一水香。
使君自有妇,莫学野鸳鸯。
这是杜甫的《数陪李梓州泛江,有女乐在诸舫,戏为艳曲二首赠李》。读诗可知,即便是作为陪客,杜甫不仅不媚俗,还能将且歌且舞的女子写得那么清雅和美。而“立马千山暮,回舟一水香”的高阔与气象,更显出了诗圣本来的境界。最难能可贵的,是他不阿谀奉承权贵,并能以“使君自有妇,莫学野鸳鸯”的直言对其说教。杜甫如荷花般高洁纯净的灵魂跃然纸上。
文人的雅集
接下来,我们来看看贯穿初唐、中唐、晚唐,以杜甫为团队代表,以王勃、杨炯、卢照邻、张九龄、贾岛、李商隐、元稹、薛涛等为团队成员的一众诗人,在梓州的欢宴与集散。
首先上场的,为“初唐四杰”中的三杰:王勃、杨炯、卢照邻。
王勃(约650—676或684),字子安,今山西河津人。有代表作《送杜少府之任蜀州》《滕王阁序》等。
成也萧何,败也萧何。以一篇《滕王阁序》名震天下的少年天才王勃,却因一篇游戏之作《檄英王鸡》,惹得原本极为欣赏他的高宗皇帝龙颜大怒,最终被逐出长安。公元669年,时年19岁、郁闷之极的他,开始了近三年的蜀中漫游。五月离长安赴蜀,七月到涪县,八月居三台,九月别三台去中江。671年冬,出蜀还京。
写出名句“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的王勃,在三台,写有《青苔赋》《涧底寒松赋序》等作品。作者在文中多以他物自喻,表达自己怀才不遇、命运多舛的抑郁心情。但从他随后与文友畅饮之作看出,三台的山水风物,还是对背负愁怨、初入蜀地的他起到一定治愈作用。你看,他的诗中浮出了酒杯:“九月九日望乡台,他席他乡送客杯。”(王勃《蜀中九日》)
四川三台潼川古城。资料图片
王勃曾将他在蜀中漫游写的以骈体文为主的诗文合编为《入蜀纪行诗30首》,只可惜早已佚散,留存下来的仅为少数几首和序文。杨炯在《王子安集序》中,对王勃蜀地之行作品的艺术水准,给予高度评价:“神机若助,日新其业。西南洪笔,咸出其词。每有一文,海内惊瞻。”
而从王勃《入蜀纪行诗30首》大多不存亦可推断,来三台的他可能也写有欢宴诗,只是没能在时间长河中漂流至今。再一个,诗人也有个体差异,欢宴了,未必一定成诗。作为一名诗人,我深知不少同道都有一个嗜好,甭管成不成诗,流传与否,一有机会皆要欢宴,那一杯杯琼浆,恰似点燃诗人灵感的火种。
杨炯(650—693),字令明,世称杨盈川,今陕西华阴人。有代表作《从军行》《出塞》等。
杨炯于唐垂拱二年(686),被贬四川,担任梓州司法参军,结束了多年的长安生活。直到天授元年(690),秩满,沿水道下川江出蜀,穿三峡返洛阳。
“初唐四杰”都入过蜀,杨炯是最后一位。写有名句“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从军行》)的杨炯,入蜀四五年,作有《途中》《送梓州周司功》等许多与梓州有关的诗文。有意思的是,离任回京前,“初唐四杰”排位第二的他,对自己的28位上司和其他同僚逐一赠诗评价,成组诗《梓州官僚赞》,同时还为另一同僚作《为梓州官属祭陆郪县文》。更有意思的,是还有一首自赞诗《司法参军杨炯自赞》。由此似可得出一个结论,古代名诗人中,将一场集散做出30首诗的,杨炯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
卢照邻,字升之,自号幽忧子,今河北涿州人。有代表作《战城南》《行路难》等。生卒年不详,据闻一多推断,为“637年—689年”。
唐高宗龙朔二年(662),卢照邻自长安踏上入蜀之路。他是从邓王(李元裕)府的典签之位上,调入蜀中任益州新都县尉一职的。任期满后,有一段时间流连蜀中,沉溺于诗酒。后离蜀返京,应诏参加选官考试。
听闻卢照邻来了蜀地,梓州长史张公便热情邀他到三台一聚。卢照邻一到,便去参加张公为他设置的接风宴。地点在张公办公的别院“梓州南亭”,招呼来作陪的自是当地一拨有名有姓的文人骚客。
写有名句“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长安古意》)的卢照邻,正是在这场山水共情的欢宴上,写下诗作《宴梓州南亭得池字》。
诗很清雅、优美、空远,人畜无害。但作者在应邀为这个雅集所出作品撰写的《宴梓州南亭诗序》中,就不一样了,事事往实处上落——对南亭宾主欢宴的场景作了约三百字的详细描述:“梓州城池亭者,长史张公听讼之别所也……则有明珠爱客,置芳酒于十旬。羽服神交,契仙游于五日……百年之欢不再,千里之会何常?下客凄惶,暂停归辔;高人赏玩,岂辍斯文。咸请赋诗,以纪盛集。”
这场梓州南亭雅集,像垂入水中的鱼饵,钓来了另一位诗人,张九龄。
张九龄(678—740),一名博物,字子寿,今广东韶关人,唐玄宗开元时期宰相。代表作《感遇》位居《唐诗三百首》第一首。
南亭雅集后的某年某月某日,梓州长史张公将卢照邻作序的《梓州南亭宴集》寄送韦尚书(韦见素)。韦尚书赋诗一首以答。张九龄读了韦尚书诗后,来了创作灵感,作有和诗一首。
就这样,一首和诗的诞生,让写有“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名句的张九龄,也为梓州南亭欢宴留下了《和韦尚书答梓州兄南亭宴集》。
贾岛(779—843),今北京西南人,字阆仙,一作浪仙,自号“碣石山人”。有作品《长江集》。
唐文宗开成二年(837)九月,58岁的贾岛受贬入蜀,授遂州长江县主簿。他一路走一路问,问梓州还有多远,怎么走:“策杖驰山驿,逢人问梓州。”十月,至三台。
写有名句“鸟宿池边树,僧敲月下门”的贾岛,受到东川节度使杨汝士隆重接待礼遇后,临行赋诗《观冬设上东川杨尚书》以谢:“何时却入三台贵,此日空知八座尊。罗绮舞中收雨点,貔貅阃外卷云根。”
李商隐(约813—约858),字义山,今河南荥阳人。与杜牧合称“小李杜”,与温庭筠合称“温李”。在《唐诗三百首》中,入选22首之多。
唐大中五年(851)秋天,赋闲在家、生活困窘的李商隐,应书法家、刚被任命为剑南东川节度使的柳仲郢聘请,别长安,踏上入蜀之路,开始了在三台为期五年的幕僚生涯。大中九年(855)冬天,柳仲郢内调为吏部侍郎,44岁的李商隐随柳还京。
据《李商隐》(长江文艺出版社2021年4月)作者王军考证,在三台,“柳仲郢待李商隐很好。当时节度使的年薪是三十万钱,而柳仲郢给李商隐的薪酬却是三十五万钱。柳仲郢本来安排李商隐担任幕府记室,因李来迟,改判上军。次年,李商隐又兼代记室。后来,柳仲郢又为李商隐奏请了检校工部郎中的宪衔,这是从五品上阶,虽是荣誉称号,却也是李商隐一生最高的职务。”为慰李商隐丧妻后的孤寂,柳仲郢将入了州府乐籍、才貌双全的歌女张懿仙相赠,但被李商隐婉拒。从他写的《饮席代官妓赠两从事》看,即便身处有官妓参与斗酒吟诗的欢宴,他表现出的也是怜香惜玉的君子形象。
写有“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无题·昨夜星辰昨夜风》)的李商隐,在川成诗近百首,大部分作于三台。李商隐出差成都,酒后写的“美酒成都堪送老,当垆仍是卓文君”(《杜工部蜀中离席》),也被成都用作定位自己为“安逸之都”的诗意支撑——在成都水井坊博物馆,我在最显眼的位置看见了“李商隐”。
李商隐诗中的含酒量虽不能与杜甫比,但也不低,比如写于三台的《夜饮》《西溪》《梓潼望长卿山至巴西复怀谯秀》诸作品,均带有酒气。只不过,尤喜文君酒、醉眼蒙眬的他,再醉也忘不了他的妻儿与故乡。
最后,让我们请出著名的“元薛之恋”,为大唐三台的欢宴与集散压轴。
元稹(779—831),字微之、威明,今河南洛阳人,与白居易合称“元白”。薛涛(768—832),字洪度,今陕西西安人,代表作有《筹边楼》《春望词四首》等。
唐元和四年(809)春天,为母守孝服丧三载的元稹,以监察御史身份外派剑南东川道。早已彼此倾慕大名、时年30岁的元稹与时年41岁的薛涛,在梓州相聚了。
一位是来自京城,才情斐然的青年才俊元稹;一位是姿容出众且才情卓绝、多愁善感的才女薛涛。这厢,元稹家中已有妻室,尽享仕途顺遂;那厢,薛涛却形单影只,虽名动一时,却始终未能寻得良人托付。三四个月的梓州欢宴,吟诗抚琴,山盟海誓,够长,也够短。是年七月,元稹调离,两人依依惜别,男去洛阳,女返成都。一别日久,并无音讯。
写有名句“壮压西川四十州”的薛涛,在锦江边登楼远望,吟《赠远》寄托缱绻相思。元和九年(814),有心再续前缘的薛涛顺江而下,应约去江陵见元稹,二人短暂相聚。公元821年,入翰林、春风得意的元稹给薛涛寄诗一首:“锦江滑腻峨眉秀,幻出文君与薛涛。”(《寄赠薛涛》)53岁的薛涛,应该读到了元稹的这首赠诗。
写有名句“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离思五首·其四》)的元稹,外调三台期间写有《西州院(东川官舍)》等作品。其《使东川·好时节》写到了酒:“虚度东川好时节,酒楼元被蜀儿眠。”
传诵千古的姐弟恋——“元薛之恋”故事,主要滥觞于晚唐文人范摅撰写的《云溪友议》中。该书主要记载了唐开元以后的野史异闻﹐尤以诗话为多。《新唐书·艺文志》《郡斋读书志》对该书皆有辑录﹐均为3卷。由于《云溪友议》系虚实兼杂的笔记小说,后又有民间稗史助长,再加之元稹、薛涛的生卒年存争议,故让人津津乐道、感怀不已的“元薛之恋”是史实还是传说,众说纷纭,至今成谜。
《光明日报》(2025年02月28日 13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