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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到椿芽飘香时

来源:光明网-《光明日报》2025-04-05 01: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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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留住乡愁】

  作者:毕传高(湖北省教育学会会员、黄冈市作协会员)

  我的老家在鄂东一个名叫“乌沙畈”的小山村。记忆中,老家的云雾总是带着三分药香。四月的风掠过青砖黛瓦,将山坳里新发的椿芽香揉碎了撒向人间。

  老家的春天是从石缝里钻出来的。新修的水泥路刚被夜雨洗得发亮,山上的野樱还未谢尽,榨林塝的竹林里早已冒出星星点点的笋尖。这时候,若往小镇的早集上走一走,定能遇见头戴蓝布巾的阿婆,竹篮里码着扎成小把的香椿芽。叶片上沾着露水,茎秆掐断处凝着琥珀色的汁,空气里浮动的香气,裹挟着泥土与晨雾的湿润,直往人肺腑里钻。

  “椿树打头不作梁,四月芽尖赛参汤。”祖父在世时常念叨这句老话。故乡人家多在檐前屋后栽种香椿,倒不图它成材,单为这年年岁岁守时的馈赠。我总记得屋前那株,树干虬曲如卧龙,树皮皴裂似百岁老人的手。惊蛰过后,枝丫间便缀满玛瑙般的芽苞,待到清明雨落,嫩叶舒展如孔雀翎羽,在炊烟里轻轻摇曳。

  采椿芽是门讲究活儿。父亲会选在露水将散未散的清晨,扛着带钩的竹竿往山上去。香椿多长在老宅旁、竹篱边、山林里、梯田坎上,越是贫瘠处越生得精神。父亲教我们姐弟看叶尖颜色:紫红者味醇,碧绿者气清。采时不可贪心,每枝只取顶芽两三片,留得母树续生机。我们拎着篾篮跟在后面,看父亲用竹竿轻巧一勾,嫩芽便簌簌落进篾篮里。

  最妙的还是母亲灶台上的戏法。青石垒的土灶烧着松针,铁锅热得泛青时,菜籽油“滋啦”一声跳起舞来。焯过山泉水的香椿切得细碎,拌上自家老母鸡下的蛋,金玉相融倒入锅中。霎时间香气撞开雕花木窗,漫过晾着草药的竹匾,惊醒了梁上打盹的花猫。这味道不同于城里的香精调料,倒像把整个春天的山野之气都收在碗里——初尝微苦,细品回甘,末了舌尖还留着草木的清气。

  椿芽炒蛋刚出锅,总要先给隔壁老人送一碗。他常说我家的香椿是沾了医圣的灵气——李时珍当年在泗流山采药,曾在我家歇脚饮茶,临走时将药篓里几粒椿实遗落院中。这话我原是不信的,直到某日在《本草纲目》翻见“椿樗”篇:“香者名椿,臭者名樗……椿木实而叶香可啖”,心中不觉一怔,对香椿的爱便又多了几分。

  山里的春天总伴着交换与分享。四一奶端来腌得透亮的香椿酱,敦六叔送来新挖的野竹笋,母亲则用晒干的香椿芽包了艾草青团回赠。最难忘那年春旱,香椿发得稀落,母亲把攒了半月的芽尖全给了坐月子的菊芬嫂。母亲说草木知仁义,人更要懂情分。夜里我们姐弟仨就着腌萝卜喝粥,却觉得比往日更有滋味。

  那年椿芽季,我告别了生我养我的大山,调到了县城。临行前,母亲往车里塞了一包连夜焙制的香椿茶,叶片蜷曲如碧螺,热水一冲便舒展成振翅的绿蝶。这些年东奔西走,尝过湖南的腌腊肉,吃过重庆的辣子鸡,却总在春雨绵绵的夜,想起老屋瓦檐滴落的椿芽香。小城也能买到香椿,但城里的香椿用保鲜膜裹着,躺在冷气充足的货架上,终究少了山野的魂魄。

  前日收到老家带来的包裹。粗布包着的玻璃瓶里,紫红的香椿芽浸在琥珀色的茶油中,底下沉着几粒青花椒。按母亲所嘱,取一勺拌在刚出锅的挂面里,倏然又见老屋炊烟袅袅。窗外的霓虹映着玻璃上的雨痕,竟幻化成老家山涧的飞瀑流泉。

  又一次梦回乌沙畈。门前那株香椿愈发苍劲,枝干上系满红布条——都是求医问药的外乡人挂的。原来老树竟成了乡亲们口中的“药王椿”,说是用它的芽尖煎水可治咳喘。醒来翻看手机,家人群里正热闹:姐姐在晒新采的椿芽,母亲站在老树下手搭树干,笑容比枝头的春阳还暖。

  又到椿芽飘香时。我披衣起身,听见远山的香椿正在抽芽,那声音轻得像母亲年轻时哼的采茶调。

  《光明日报》(2025年04月05日 05版)

[ 责编:王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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