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眼观】

　　光明日报记者 彭景晖

　　日前，北京市公安局海淀分局侦办一起非法经营案时发现，犯罪嫌疑人利用虚拟货币非法买卖外汇，涉及多道资金清洗、跨境转移的复杂流程。然而，在海量的数据中获取关键证据并不容易，须对区块链的链上链下进行双向比对，通过计算机技术进行资金穿透分析。而能作为司法审判中有效证据的第三方司法审计报告，难以高效地“胜任此职”。

　　在今天的打击经济犯罪战场上，核心证据的获取变得越来越复杂。数以万计的资金流水，凭借互联网技术的加持，在虚拟空间交织。经侦民警如何从复杂数据的“洪流”中，尽快找出关键证据？

　　早在2023年，公安部经济犯罪侦查局与北京市公安局围绕这一问题的解决，提出“金析为证”的概念。

　　所谓“金”，是资金流水，是犯罪留下的“数字足迹”；“析”，是专业分析，是穿透迷雾的“技术利刃”；“为证”则是目标，让分析成果跨越从“线索”到“证据”的鸿沟。

　　两年多的实践，这场探索已在全国公安经侦战线生根发芽。

山东省经侦民警在对案件资金流进行研究分析。山东省公安厅经侦总队供图

　　海量数据分析有了“鉴定标准”

　　过去，在经济犯罪案卷里，常能看到侦查人员手绘的资金流向图。它们形态各异，多是内部推理的辅助。

　　“好用，但不‘正规’。”一位资深律师坦言，“法庭上，它们往往只能作为参考，难以独立担起证据重任。”

　　若要形成正式证据，传统路径是委托会计师事务所出具司法审计报告。然而，这条路常伴随着高昂费用、漫长周期和难以预料的各种情况。

　　“一起复杂案件，审计费可能高达数十万元甚至上百万元，诉讼过程拖上一年半载也不稀奇。”北京市公安局法制总队副总队长王守俭介绍。

　　“金析为证”的探索，正是要破这个局。其关键是建立一套公安机关提供的具备高度公信力的专业化资金分析鉴定体系。

　　北京市公安局成为这场破局行动的先行者。他们率先在涉及虚拟货币交易、非法集资等复杂新型经济犯罪中，将“金析为证”付诸实践。

　　在一起地下钱庄案件中，犯罪团伙利用多个银行账户频繁交易，并以虚拟货币进行兑换，资金流向隐蔽、环节复杂。经侦民警运用资金分析技术，融合可视化图表，直观展示出资金从境内银行账户流向虚拟币平台，再兑换成外汇出境的全过程。

　　这份清晰的报告，快速锁定了犯罪事实，还通过分析人出庭答疑，有效回应了法庭对证据的质询。该案也因其典型性而入选北京高院“法治引领意义典型案例”。

　　十四届全国人大常委会委员、宪法和法律委员会副主任委员，清华大学法学院教授周光权从实体法角度进行了观察：“经济犯罪案件，特别是非法集资、传销等，涉案人员众多。如果每案都依赖冗长的外部审计，诉讼进程将严重拖延，那些情节较轻的从犯的‘迅速受审权’可能无形中受损。”他认为，“金析为证”在保障司法公正的同时，提升了司法效率。

　　实践的成功，助推了制度性探索的逐渐深入。

　　2025年4月，公安部印发《公安机关资金分析鉴定工作程序规定（试行）》（后文简称“《规定》”），“资金分析鉴定”成为公安机关法定鉴定项目。

　　“其意义，不只在于多了一个鉴定门类。”中国刑事警察学院经济犯罪侦查学院院长、教授吴丹评价道，“这同时填补了经济犯罪侦查领域专业鉴定的空白，也让海量电子数据证据的转化有了‘国家标准’。”

　　对群众而言，这项破局意味着什么？它意味着，当合法权益受到经济犯罪侵害时，公安机关锁定证据、追赃挽损的“内功”更深厚了。制度化的标准让证据更透明、更可预期。

上海市公安局资金分析鉴定中心资金分析师开展案件受理工作。上海市公安局经侦总队供图

　　从“内部参考”到“裁判依据”

　　一份证据的价值，在于它是否经得起严格的交叉质证，能否真正帮助法庭发现事实。

　　起初，“金析为证”不乏来自辩护律师的质疑：公安机关自己分析、自己出具报告，如何保证中立？如何避免“既是运动员又是裁判员”？

　　从《规定》内容看，资金分析鉴定遵循合法、科学、公正、独立、及时、安全的工作原则，鉴定人须按照资金分析技术标准、规范和方法实施鉴定，全面、客观、准确地记录鉴定的过程、方法和结果。

　　面对来自社会的疑问，最好的回应是开放与透明。

　　在法院审理的一起案件中，公诉方首次申请资金分析人员出庭。面对辩护律师的细致盘问，出庭民警清晰地展示了数据来源的合法性、获取过程的规范性、分析模型的科学性。承办该案的检察官表示，这份资金分析报告清晰、完整地再现了资金流转全貌，与其他书证、言辞证据互相印证，构建了坚实的证据体系。最终，这份报告因其严谨扎实，获得了法庭的采信。

　　这样的认可并非个例。截至目前，全国已有27个省区市超过200起案件的判决书中，将公安机关出具的资金分析报告作为证据使用。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刑事审判庭副庭长樊强表示：“规范的报告让复杂的资金往来一目了然，为我们准确认定犯罪数额、区分主从犯责任提供了极大便利，提升了审判质效。”

　　当然，发展的过程也伴随着反思与完善。专家建议，未来的资金分析鉴定应更注重建立“商谈机制”，可探索在特定环节听取辩护方对分析模型合理性的意见，让结论更具说服力。同时，对于传销与电诈交织、虚拟资产与现实货币混同等全新挑战，分析规则也需继续迭代。

　　在各地公安两年来的实践中，人们看到了一种努力：在尊重法律程序的前提下，积极探索科技赋能执法的新路径；在追求办案效率的同时，始终坚持证据标准的严谨性。

　　正如北京市公安局海淀分局经侦支队民警王宇所说：“我们做的每一份分析报告，都可能影响一个人、一个企业的命运。这种责任感，让我们对每个数据都不敢掉以轻心。”

北京市公安民警在东城区永定门公园进行普法宣讲。林海摄/光明图片

　　警营里的“数据侦探”

　　再先进的机制，也需要人来执行。资金分析是一项高度复合型的工作，要求从业者既懂金融会计、熟悉数据技术，又能准确把握法律要求。过去，这类人才的稀缺，是制约办案质效的瓶颈。

　　“金析为证”推开的同时，一场大规模、系统化的人才锻造工程在全国公安经侦系统启动。公安部经侦局组织编写统一教材、建立分级测试题库，推行资金分析能力测试认证。截至目前，全国已有近2万名民警接受培训，超过8000人通过测试认证。

　　上海公安推行资金分析师分级认证制度，通过理论培训、实战考核、案例演练，培育市、区两级分析师梯队。目前全市经侦中级资金分析师已占经侦总警力的20%。

　　山东公安2024年起将资金分析鉴定人才培育纳入全省公安尖刀力量培育工作计划，至今已有267名初级资金分析人员、52名中级资金分析人员。

　　在北京，通过积极选派骨干参加公安部培训、自主设计实战进阶课程等多个措施并举，人才培养工作上升到“战略高度”。2025年11月，“北京市公安局资金分析鉴定中心”正式揭牌。这一机构的民警需熟练掌握多种数据分析工具，并能针对地下钱庄、虚开税票、非法集资等不同犯罪类型，构建相应的分析模型。

　　“感觉就像警队里有了‘数据侦探’特种部队。”王宇形容道，“以前面对一堆银行卡流水头皮发麻，现在有了思路和工具，知道从哪里下刀，能最快接近真相。”

　　公安院校也加入了这场人才储备战。中国刑事警察学院与辽宁省沈阳市公安局共建联合实验室，开设专门课程，挑选的40名学生在辽宁省的初级认证中通过率高达100%。“我们从学生阶段就开始接触实战数据，培养‘数据感’。”一位参与该项目的学生表示，“这让我们对未来从事经侦工作充满了期待和信心。”

　　一些专家学者对此给予积极评价：“建设一支既精通技术又恪守规范的过硬队伍，是‘金析为证’可持续发展的重要保障。”

　　专业队伍的壮大，直接转化为战斗力的提升。对于报案群众，最直观的感受是“案子办得更快了”。过去因等待审计而停滞的案件，现在凭借公安机关自身的专业力量得以加速推进，赃款流向被更快厘清，损失挽回的希望也变得更加切实。

　　在数字经济时代，经济犯罪的形式更加复杂多变，就需要尝试用更加科学、规范、透明的方式守护经济安全。从这个角度来看，“金析为证”的探索或许只是开始。

　　《光明日报》（2026年01月10日 05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