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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艺术中的“古意”

来源:光明网-《光明日报》2026-01-11 02: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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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朱良志(北京大学教授)

  中国艺术以“古意”为崇高审美理想,这“古意”指的仅仅是回望过去、延续传统吗?从时间角度看,中国古代有两种不同的“古意”:一是时间性的,古是与今相对的概念,历史中的权威话语及形成的古法,成为当下创造的范式;一是非时间性的,古不是与今相对的过去,而是超越古今所彰显的人的真实生命感觉。这非时间的“古意”正是中国艺术强调的“意与古会”与“复活古心”。传统艺术的创造并非排斥时间性的“古意”,而是要在“古外求古”,将创造者导入生命真性呈现的非时间境界。“怀古一何深”,这便是中国传统艺术精神的体现。

  双重古意 时间性与非时间性

  唐宋以来的艺术,其实就走在“一条古路”上。中国艺术家真是常怀太古心,对高古寂历、古拙苍莽的境界简直到了痴迷地步。如在宋元以来的画史中,追求古意成为画家们的普遍趣尚,林木必求苍古,山石必求奇顽,寺观必古,有苍松相伴,山径必曲,着古苔点点。不少造园家也认为,园林之妙,在于苍古,不能出古意,难为好园林。明顾大典说他的谐趣园“无伟丽之观、雕彩之饰、珍奇之玩,而惟木石为最古”,他以此为最得园之真趣。

  “古”,当然与时间有关。说到“古”,人们自然会想到重视过去、崇尚传统等。但是,传统艺术观念中“古”的内涵很复杂,人们所说的“复古”“高古”“古朴”“古雅”“古澹”“简古”“浑古”“古拙”“苍古”“醇古”“荒古”“古秀”等概念,都不是“复古”可以概括的,不能仅从回归传统、重视古法上来理解“古”的追求。实际上从时间角度看,传统艺术追求的“古”,有两种不同的内涵。一是时间性的,古是与今相对的概念,这种“古”——时间、历史所构成的无形存在,如同艺术家脚下的大地,是创造的基础。如赵孟頫说:“作画贵有古意。若无古意,虽工无益。”他所理解的“古意”,本质上是时间性的。他认为,有成就的艺术家,要“近”于“古”,承续艺术正脉,追寻先贤传统。二是非时间性的。古不是与今相对的过去,而是超越古今所彰显的人的真实生命感觉。它重在透过变化的表象,去追踪时间流动背后不变的内涵,发现人生命存在的意义。如龚贤诗中所说:“小台临寂历,溪断欲生烟。此地近于古,何年方及春?”这里所言“近于古”的古意,不是赵孟頫的古风,它是“不及春”的,无时间是其根本特点。龚贤在高古寂历中,抖落一切“合法性”攀附,荡却时间性裹挟所产生的种种迷思,将人从知识图表中、历史丛林里、功利追逐处拯救出来。如石涛所说,艺术创造是“一洗古今为快”——挣脱“古今”缠绕,追求生命里永不凋谢的春花。

中国艺术中的“古意”

秋林人醉图轴(中国画)石 涛

  古意,在一定程度上说,就是本初之意、朴素之意,它是创造的源泉。传统艺术中与“古”相关诸概念,大多与这种非时间的古意有关。如古澹,强调以淡然本真之怀面世,克制人追求目的性的冲动。古朴,形容一种朴实自然的格调。浑古,强调超越知识分别的无时间境界。高古,一种与永恒同在的非时空境界。古秀,强调朴实本真中的活泼,等等。

  意与古会 同真实自我邂逅

  这里由一枚印章谈起。邓石如有一枚朱文印:“意与古会”,是为其友毕梦熊所刻。四周刻两段印款,题中有云:“去冬与余遇于邗上,见余篆石,欲之,余吝不与,乃怏怏而去。焦山突兀南郡江中,华阳真逸正书《瘗鹤铭》,冠古今之杰。余游山时睇视良久,恨未获其拓本,乃怏怏而返。秋初,兰泉过邗访余,余微露其意,遂以家所藏旧拓赠余,爰急作此印谢之。兰泉之喜可知,而余之喜亦可知也。向之徘徊其下摩挲而不得者,今在几案间也;向之心悦而神慕者,今绂若若而绶累累在襟袖间也,云胡不喜?向之互相怏怏,今俱欣欣,不可没也,故志之石云。”二人记下这段金石之缘,实是镌下瞬间兴会。两位艺术家以鲜活的体验,注释“意与古会”的内涵。什么是古?二人心中朗然明白,不宣于口也。向之怏怏,今俱欣欣,二人所要说的,当然不在各自得到所爱的东西,而是通过拓片、印章的互赠,说一种千古以来普通人心中流动的情愫。在这里,嗜古,不是为了致意过去,而在捕捉一种万古不变的古道热肠,一种超越形式的心灵通会。

  遇见故人追寻古意,是求真性的会通。周亮工在给一位同样好古印的朋友书札中说:“拾得古人碎铜散玉诸章,便淋漓痛快,叫号狂舞,古人岂有他异?直是从千百世动到今日耳。”他提倡为文作印等要使人“动之”——有打动人的东西,这打动人的东西,是那“从千百世动到今日”的内在精神,如一脉清流,润湿人干涸的心田。“古人岂有他异”——古人今人如流水,共看明月应如此。在星河灿烂的历史星空中,找到“故友”,在我与古人(故人)的绸缪中,唤醒那内心中常被忘却的本我。在中国艺术家看来,真正的艺术创造,乃是作性灵之高会。

  意与古会,其实是要跳出我执的迷妄,没有古,没有今。会,不是区别中的沟通,而是对自我的超越。恽寿平说:“铜檠燃炬,放笔为此,直欲唤醒古人。”点上蜡烛,在微弱灯光下作画,画到高兴处,一道光明如从心底里射出,照亮了斋室,照亮了天地,照亮了古今。古人之意,那种曾经有过的温热,就藏在画中,藏在笔墨里,藏在那暗绿色的锈迹处,我借着自己生命的光,跨过漫漫长夜,来与这“古意”相会。

中国艺术中的“古意”

意与古会(印文及边款)邓石如

  复活古心 恢复钝化的生命感觉

  传统艺术中有另外一种“复古”,叫作复活古心。古外求古,唤醒人的真实生命感觉。石涛的《秋林人醉图轴》,是其晚年杰作。在一个秋末时分,他与朋友郊游,在“漫天红树醉文章”中,一时引动情怀,以浪漫姿态记录这次旅行的感受。画中他题了又题,还不满足,最后又题有一绝:“顷刻烟云能复古,满空红树漫烧天。请君大醉乌毫底,卧看霜林落叶旋。”“顷刻烟云能复古”,在生命沉醉中,他恢复了自己生命的“古意”——这不是崇尚传统的“复古”,而是复活一颗“古心”,恢复自我被钝化了的生命知觉。石涛所说的“一挥直开万古心”,要义即在这“古心”的复活。在很多中国艺术家看来,高眇的“古意”,乃是找回失落本心的一盏明灯。

  石涛这方面的理解堪称透彻,他说:“师古人之迹而不师古人之心,宜其不能一出头地也,冤哉!”“古人之迹”,是时间延传中存留的作品以及作品粘带的法度;“古人之心”,是非时间性的,它是人在生命体验中发现的真实。真正的艺术创造,是要从“古人之迹”中发现“古人之心”,在时间性的成法背后去追求勃郁的生命精神。

  中国艺术强调“古外求古”。艺术家是在时间性“古意”之外去追求人同此心、心同此理的永恒“古意”。“古外求古”首先强调一种他者的眼光。作为他者的时间之“古”,粉碎人们对“今”的执着,成为一种必要的否定力量。面对一块顽石,就像一瞬之于万年。这种他者眼光不是为了回到“他者”的怀抱,而是通过这一与俗流不同的“他者”的反差,唤醒沉埋心中的本初生命情怀。这种古意,穿越知识密林和历史空间,引出世世代代人们心里流淌的生命真性,让一颗朴素本真的“古心”复活。“古意”在某种程度上就是本初之意、朴素之意,它是创造的源泉。这颗“古心”所包含的深邃生命智慧,让人心之花在四时之外绽放。

  中国艺术中的“古意”,绝非简单的复古或怀旧,而是透过时间之镜,照见生命真实的智慧。它打破古今界限,在“古外之古”中寻找永恒,在“意与古会”中邂逅真实自我,在“复活古心”中回归本真。我们不必一听到崇尚“古意”“古法”,就想到保守,怕因此窒息创造的精神。艺术创造以古为法,是必然途径,关键是如何从古法中引出创造的灵泉。中国传统艺术哲学从时间角度切入,所托出的“古外求古”的创造路径,致力于打通古今、物我、天人之界线,致力于恢复那钝化了的生命感觉,给中国艺术带来新的创造动能。这或许正是中国传统艺术精神最重要的启示——真正的创造,源于对生命真性的深刻领悟和表达。

  《光明日报》(2026年01月11日 12版)

[ 责编:王文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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