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文绎史】

　　作者：段春娟（山东财经大学副编审）

　　读《论语》，想见孔夫子之为人。他下学上达、博学多能，不仅精通文献典籍，还擅长礼乐射御书数等“六艺”。他的驾车、射箭技艺尤其了得，令人印象深刻。

　　达巷党人曰：“大哉！孔子。博学而无所成名。”子闻之，谓门弟子曰：“吾何执？执御乎？执射乎？吾执御矣。”（《子罕》篇）

　　当时就有人称赞孔子博学多识，不能以某一方面专长来局限他。孔子听到这话后，对学生们说：“我掌握哪门技艺，驾车还是射箭？还是驾车吧。”在孔子所处的春秋时期，驾车和射箭是贵族子弟的必备技能，孔子自言能驾车，这是他的低调行事，并不意味他不擅长射箭。

孔子观乡人射图 作者供图

　　事实上他不仅善射，还对射箭有着深刻的认识和自己的原则，从不乱射。孔子“钓而不纲，弋不射宿”（《述而》篇），他强调对鱼类和鸟类不能一网打尽、赶尽杀绝。他用大眼渔网捕鱼，以漏掉小鱼；射猎，也从不打栖宿在巢中正在抚雏育子的鸟类。

　　孔子还拿射箭举例，说明因人而异、量力而行的道理。他说：“射不主皮，为力不同科，古之道也。”（《八佾》篇）比赛射箭，比的是能否射中靶心，射得准不准，而不是比能否射穿皮靶子，因为每个人先天的力气大小不同。

　　孔子还将射箭练习看做君子进德修身的重要手段。《孔子家语》记载孔子观看乡射，他发表了一番对射箭的看法：“射之以礼乐也。何以射？何以听？循声而发，不失正鹄者，其唯贤者乎！若夫不肖之人，则将安能以求饮？”射箭要合乎礼仪和音乐。合着音乐节奏将箭射出，又能射中靶心，恐怕只有贤能的人才能做到。

　　在讲“君子之争”时，孔子也以射箭为例：“君子无所争，必也射乎。揖让而升，下而饮，其争也君子。”（《八佾》篇）有道德的人没什么可争的，有的话就是比赛射箭。先互相揖让登台，比赛完毕下台，败者先饮酒，胜者陪着饮。这才是君子式的、有涵养的争。

　　不难想象，如果不是对射箭深有体会、理解透彻，孔子不会在讲道理时随手以此来举例的。

　　不仅如此，孔子关于弓箭的知识也很丰富，识常人所不识。《史记·孔子世家》有载：

　　有隼集于陈廷而死，楛矢贯之，石砮，矢长尺有咫。陈湣公使使问仲尼。仲尼曰：“隼来远矣，此肃慎之矢也。昔武王克商，通道九夷百蛮，使各以其方贿来贡，使无忘职业。于是肃慎贡楛矢石砮，长尺有咫。先王欲昭其令德，以肃慎矢分大姬，配虞胡公而封诸陈。分同姓以珍玉，展亲；分异姓以远方职，使无忘服。故分陈以肃慎矢。”试求之故府，果得之。

　　有只鹰落在陈国宫廷的树上，死了，身上带着一支楛木做的箭，箭头是石头做的，箭长一尺八寸。陈湣公派人来问孔子。孔子说：“这只鹰来自远方，它身上带的是肃慎人使用的箭。当初周武王灭商后，曾跟四面八方的少数民族都沟通了关系，让他们通过进贡各国特产以记住对中央天子应尽的义务。当时肃慎人就是进贡的这种楛木杆、石箭头的箭，长一尺八寸。周武王为彰显美德，就把这种箭给他的女儿大姬作陪嫁，嫁给了舜的后代胡公，并把胡公封在陈国。当时周武王分给同姓诸侯以珍珠美玉，是为了表示关系亲密；分给异姓诸侯以远方贡品，是为了让他们记住要永远臣服于周朝。所以当时把肃慎之箭分给了陈国。”陈湣公听说后，派人到府库里查找，果然找到了这种箭。

　　肃慎是古代东北地区的少数民族。孔子不仅认识来自偏远之地的肃慎之矢，还能讲清其在陈国的来龙去脉，足见其博学多识。

　　当时有人问：“夫子圣者与，何其多能也？”孔子是圣人吗，怎么会有这么多本事？他的学生子贡说：“故天纵之将圣，又多能也。”孔子解释说：“吾少也贱，故多能鄙事。”他还说：“吾不试，故艺。”我年轻的时候没有什么社会地位，也不被国家所用，所以学会了一些初级技能和知识。这些都是孔子的谦辞。

　　实际上，孔子追求的是成为博学多能的勇毅君子。他不仅自己朝这方面努力，还以此为标准来教育学生。他提出“成人”教育理念，“若臧武仲之知、公绰之不欲、卞庄子之勇、冉求之艺，文之以礼乐，亦可以为成人矣”（《宪问》篇），要具备智、不欲、勇、艺等素质，还要懂礼乐，才算一个完整的人。孔子对人的素养要求是全方位的，用今天的话说就是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

　　《光明日报》（2026年01月16日 16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