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牛汝极（国家社科基金冷门绝学研究专项“叙利亚文回鹘文所记东方教会在高昌回鹘地区的传播”负责人、喀什大学国家民委中华民族共同体研究基地首席专家）

　　昆仑，这一贯穿中华文明数千年的文化符号，既蕴含先民对自然山川的敬畏与想象，也凝聚着中华民族最深沉的精神追求。实际上，昆仑并非单纯的神话意象或地理名词，而是融汇了历史地理、文化信仰与思想智慧的文明综合体。从历史地理的实证梳理到文化内涵的深入挖掘，再到思想基因的溯源解读，昆仑文化始终是中华文明绵延不绝的精神纽带，其思想之源孕育了中华民族的精神品格与价值追求。

　　历史地理实证：

　　昆仑的真实维度与文明坐标

　　厘清昆仑的概念，首先需打破“神话与现实割裂”的认知误区，从历史地理实证出发，还原其作为文明坐标的真实维度。昆仑并不等同于《山海经》中的“帝之下都”，片面强调其神话属性会使昆仑研究陷入虚无化的质疑；也不可机械套用现代地理概念，将昆仑简单对应为昆仑山脉，忽视其历史文化内涵的延展性。事实上，昆仑的地理指向始终与中华文明的起源发展同频共振，其内涵演变见证了中华文明的融合进程。

　　从文献梳理来看，昆仑的地理内涵呈现由具体到抽象、由局部到宏大的演变轨迹，这为后续考古实证提供了清晰的地理坐标。先秦时期的《禹贡》明确记载“昆仑、析支、渠搜，西戎即叙”，有学者指出，先秦昆仑的地理指向聚焦青海、甘肃西部的昆仑山脉东段；到了汉代，《史记·大宛列传》记载张骞出使西域后，“汉使穷河源，河源出于阗，其山多玉石，采来，天子案古图书，名河所出曰昆仑云”，将昆仑的地理指向延伸至新疆和田一带的中段。这种演变并非文献矛盾，而是中华文明疆域拓展、对“西土”探索深化与文化认同扩大的必然结果，也为我们追溯昆仑文化的物质载体提供了明确的地理范围。

　　这一文献记载的地理演变轨迹得到考古实证的有力印证——昆仑文化的早期载体不仅与黄河上游（东段）文明圈高度契合，其延伸至新疆和田（中段）的地理范围，更通过玉石、彩陶等文物遗存，勾勒出文化传播与交流的清晰脉络。从考古实证来看，位于昆仑山脉东段的黄河上游文明圈是昆仑文化早期发展的核心区域。距今5000年左右的齐家文化、马家窑文化遗址中，出土了大量与昆仑意象相关的文物遗存。甘肃临洮马家窑遗址的彩陶上，“山字纹”“日月纹”图案与《山海经》“昆仑之丘”“日月所出入”的记载相呼应，其并非单纯的装饰，而是先民对东段昆仑作为“日月之源”的地理认知与宇宙想象的具象化表达。青海同德宗日遗址出土的齐家文化玉璧，采用和田玉籽料雕琢而成，边缘打磨光滑、中央孔径精准，体现高超治玉工艺。经检测，其玉料化学成分与和田玉龙喀什河籽料完全匹配，既契合《周礼》“以苍璧礼天”的记载，印证了昆仑玉作为礼天神器的早期文化属性，也说明齐家文化已形成以昆仑玉为核心的礼仪体系。青海喇家遗址发现的玉璧、玉琮，其玉料同样来自昆仑山系的和田玉。有学者通过玉石同位素检测数据进一步证实，新石器时代晚期，和田玉已通过“玉石之路”传入中原。这些发现不仅证明早在新石器时代晚期昆仑中段（和田）就已与中原存在关联，更推动了齐家文化礼器体系的成熟，清晰展现出昆仑地理范围从东段到中段的延伸过程中逐步形成的文化交流通道。

　　昆仑山自古便是多元文明交汇的熔炉。其山脉绵延于新疆、青海、西藏等地，成为连接中原、西域与中亚文明的天然纽带。考古实证对此清晰可见：昆仑北麓的小河墓地、尼雅遗址中，中原的丝织品、漆器与西域的毛织品、陶器交相辉映，更融入了中亚风格的装饰纹样。这些发现与前文所述的“玉石之路”文化交流形成呼应，进一步印证昆仑山不是文明壁垒，而是跨越地域的交流桥梁。它所承载的丰富文化早已突破单一区域限制，升华为多民族文化交融的璀璨象征。正是这种深刻的文明交融特质，铸就了昆仑文化生生不息的强大生命力，也让昆仑作为中华文明真实维度的文明坐标地位愈发坚实。

　　文化内涵挖掘：

　　昆仑的精神象征与文明基因

　　在历史地理实证的基础上，昆仑文化的核心价值更体现在其丰富的精神象征。作为中华文明的“精神图腾”，昆仑承载着先民对宇宙秩序、生命起源、民族认同的思考，其文化内涵的形成过程，正是中华民族精神品格的塑造过程。从自然崇拜到文化信仰，从神话传说到价值认同，昆仑文化逐渐沉淀为中华文明的重要基因。

　　昆仑是天地枢纽的象征，孕育了中华先民的宇宙观。在古代中国人的认知中，昆仑是“天地之中”，是连接天、地、人三界的枢纽。《山海经》记载“昆仑之虚，方八百里，高万仞，上有木禾，长五寻，大五围，面有九井，以玉为槛，面有九门，门有开明兽守之”，将昆仑描绘为天地交通的“天梯”。甘肃天水秦安大地湾遗址发现的F901大型宫殿式建筑，建筑地面经过多层夯筑，硬度接近现代水泥，四周分布着对称的台阶式通道。考古学家推测，该建筑并非居住场所，而是用于通天祭祀的礼仪中心。可见“昆仑天梯”神话源于远古先民的祭祀建筑实践，是对昆仑地区礼仪中心的想象性演绎。

　　这种天地枢纽的认知并非单纯的想象，而是先民对自然环境的观察与哲学思考的结合。昆仑山作为亚洲中部最大的山脉体系，其高耸入云的形态、冰川积雪的景观，在古人眼中具有通天之象；而其作为黄河、长江等多条大河的发源地，更被视为生命之源。这种将自然山川神圣化的认知，形成了中华文明“天人合一”宇宙观的雏形，影响了后世儒家“天人感应”、道家“道法自然”等思想的形成。

　　昆仑是民族起源的象征，凝聚了中华民族的认同感。昆仑神话体系中，最核心的叙事莫过于“女娲补天”“伏羲创世”“黄帝问道”等传说，这些传说将昆仑视为中华民族的祖源之地。《史记·五帝本纪》记载，黄帝“西至于空桐，登鸡头”，此处的“鸡头”山即昆仑山系的支脉，暗示黄帝部落与昆仑地区的密切联系；而女娲在昆仑山下“炼石补天”“抟土造人”的传说，则将昆仑视为人类诞生与文明重生的圣地。这些神话传说并非虚无缥缈的想象，而是先民对民族起源的集体记忆。考古发现表明，昆仑山脉周边的齐家文化、马家窑文化的文化元素通过迁徙、融合，逐渐融入中原文明，成为中华民族共同的文化记忆。昆仑作为祖源之地的象征，跨越了地域、族群的界限，成为中华民族凝聚力的重要源泉。这正是学者所强调的昆仑作为中华文明精神母体的核心价值——其祖源之地象征的并非虚构的神话叙事，而是凝聚中华民族集体认同的历史记忆。

　　昆仑象征着精神品格，深刻塑造了中华民族的核心价值观。在昆仑文化中，玉作为核心载体，昆仑山系产出的和田玉被古人尊为天地之精，承载着“仁、义、礼、智、信”等道德内涵。昆仑玉的神圣化过程对中华文明以玉比德的道德观念具有深刻影响，这种将物质特性与道德追求融合的认知，为后世儒家伦理奠定了最早的物质基础。《说文解字》称玉为石之美者，“有五德”，将玉的物理属性与君子的品德品格相联结，而昆仑作为玉的产地，自然成为美德之源。这种以玉比德的理念，显著影响了中华民族的价值取向。此外，昆仑神话中“夸父逐日”和“精卫填海”等传说，展现了先民不畏艰难、勇于探索的精神；西王母作为昆仑的象征，其“司天之厉及五残”的神职，既体现了对自然的敬畏，也蕴含惩恶扬善的道德准则。这些精神特质通过昆仑文化的传承，逐步沉淀为中华民族自强不息、厚德载物的不屈品格。

　　思想之源溯源：

　　昆仑的智慧启迪与文明延续

　　昆仑文化的深刻价值，更在于其作为中华文明重要思想源泉的深远影响。从先秦诸子思想到后世的治国理念、文学艺术，昆仑文化为中华文明发展提供源源不断的智慧启迪。其蕴含的宇宙观、价值观、方法论，经过历代学者的阐释与实践，逐渐融入中华文明的血脉，成为中华民族的精神标识。

　　昆仑文化影响了“大一统”的政治思想。昆仑地理与文化内涵的扩展，始终与中华文明的“大一统”进程同频共振，历代王朝对昆仑的祭祀与传承，本质上是对多民族文化融合的肯定，为统一多民族国家构建提供了重要的文化支撑。昆仑作为多民族文化融合的象征，其承载的文化内涵从一开始就超越单一区域，成为多文明交融的重要载体，其地理与文化内涵的扩展，始终与中华文明的“大一统”进程相呼应。先秦时期，昆仑作为西北边疆的象征，成为中原王朝经略西土的文化符号；汉代将昆仑与河源相联系，确立了天下一家的疆域认知；唐代通过对昆仑山脉周边地区的治理，进一步强化了多民族国家的统一。这种以昆仑文化为纽带的“大一统”思想，不仅体现在疆域的统一上，更体现在文化的认同上。历代王朝对昆仑的祭祀、对昆仑文化的传承，本质上是对多民族文化融合的肯定，这种思想为后世中国构建统一多民族国家提供了重要的文化支撑。

　　昆仑文化滋养了“天人合一”的哲学思想。这一思想的形成，离不开昆仑文化提供的思维素材——“昆仑为天地枢纽”的认知将自然山川与天体运行相结合，形成“天地人”三才宇宙模型。其蕴含的“天地人”和谐共生的理念，是中华哲学思想的重要源头。“昆仑为天地枢纽”的认知并非单纯想象，而是先民对自然环境的观察与哲学思考的结合。道家思想中，“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的宇宙生成论，与昆仑神话中“天地混沌—盘古开天—万物化生”的叙事高度契合；庄子笔下“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的逍遥境界，正是对昆仑“通天之境”的哲学阐释。儒家思想中，仁者爱人的道德观，与昆仑文化以玉比德的理念一脉相承；而中庸之道的处事原则，也与昆仑文化所蕴含的阴阳平衡的思想相呼应。这些哲学思想的形成离不开昆仑文化提供的思维素材，其核心要义至今仍对中国人的生活方式、价值追求产生着深刻影响。

　　昆仑文化启发了开放包容的文明理念。这种特质并非偶然——昆仑从局部山脉扩展为宏大山脉体系的过程，本身就是多文明交流融合的过程，其承载的文明枢纽属性，成为中华文明不断吸收养分、保持生命力的核心密码。昆仑作为多文明交流的汇聚点，其文化内涵始终具有包容性与开放性。从古代的玉石之路到汉代的丝绸之路，昆仑山脉始终是东西方文明交流的重要通道。中原的丝绸、瓷器通过昆仑地区传入西域，西域的佛教、艺术、物产也通过昆仑地区传入中原，这种文明交流互鉴的过程，形塑了中华文明包容开放的品格。唐代长安城的胡风盛行、宋代瓷器的异域纹样、明代郑和下西洋的文化交流，都延续了昆仑文化所蕴含的开放精神。

　　从历史地理的实证厘清到文化内涵的深度挖掘，再到思想之源的溯源阐释，昆仑文化始终是中华文明的精神脊梁。它既不是虚无缥缈的神话传说，也不是单纯的地理名词，而是融合了历史真实、文化信仰与思想智慧的文明综合体。新时代，深入研究昆仑文化，不仅能破除对昆仑研究的科学性、准确性质疑，更能为中华民族伟大复兴提供强大的精神动力。昆仑文化所蕴含的“大一统”思想、“天人合一”理念、“开放包容”精神，是中华民族在新时代砥砺前行的宝贵精神财富，其思想之源持续滋养中华文明，书写中华民族新的精神华章。

　　《光明日报》（2026年01月21日 11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