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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写作与研究要打开“心眼”

来源:光明网-《光明日报》2026-01-21 03: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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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语境下散文何为】

  作者:王兆胜(中国社会科学杂志社原副总编辑、南昌大学特聘教授)

  散文写作与研究有“外观”和“内视”两个方向。前者更重视外在化的世界图景,不断拓展外宇宙,向知识、文化、思想推进,科学方法在其中起到重要作用,如人工智能的应用对此有彻底改变。不过,这种散文写作和研究范式也有明显局限,在“人—机关系”中,逐渐弱化的是“人”,特别是人的主体性与独特性,这就需要在充分发挥“外观”作用时,强化人的“内视”功能,以便能打开“心眼”。

  中国人的一颗“心”

  人人都有“脑”和“心”,但中西文化在此各有侧重,西方人重“脑”,中国人重“心”。王阳明的“心学”影响深远,开启的“我心光明”仿佛照亮了中国文化的天空,也使得中国文化富有“心”的成长性。其实,在王阳明之前,中国文化一直有一条“心”河,自源头经过曲折而得以发展,到王阳明成为集大成者。孟子早就提出“四心”,即“恻隐之心”“羞恶之心”“辞让之心”“是非之心”,他在《尽心》篇还有“尽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则知天矣”的说法。可以说,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是关于“心”的智慧宝库,有着独特的思维方式和人生智慧。

  文学创作与批评也强调“心”的强大作用。《文心雕龙》有“文心”这一标识概念。梁启超倡导“欲新人格,欲新人心,必新小说”,因小说有“熏”“浸”“刺”“提”之功。传统的感悟式批评,尤其“点评”也是充分发挥“心灵”之功,让一颗“心”穿越天地、知识、思想,成为更内在的智慧闪现。

  基于此,中国人与中国文化关于“心”的语词特别多,诸如“心有灵犀”“心心相印”“会心的微笑”“心海”“心游”“心想”“心灯”“心明眼亮”等。某种程度上说,“心”是中国式思维的一条坦途甚至通途,只要心里通亮了,所有的世界人生都会变得澄澈光明。

散文写作与研究要打开“心眼”

张洁《世界上最疼我的那个人去了》 资料图片

  散文是“交心”的艺术

  比较而言,中国小说、诗歌也重“心”,但相对于散文来说,更注重虚构故事与抒发情感。西方散文也有抒情,但更侧重“知性”或“智性”,相对来说,没有中国散文那样重视抒情。因此,中国人的散文更重视“真情”,更离不开“心”,特别是“交心”。

  中国古代有“知音”的故事,也可以说是“知心”,就如同伯牙与钟子期的关系一样。韩愈的《祭十二郎文》即一篇交心文章,作者向读者交心,跟侄儿谈心,与自己倾心,于是有了这篇“呜呼哀哉”的抒情文。到了现当代,鲁迅的《藤野先生》、郁达夫的《还乡记》、朱自清的《背影》、巴金的《怀念萧珊》、臧克家的《老哥哥》、林非的《离别》、阎纲的《我吻女儿的前额》、张洁的《世界上最疼我的那个人去了》、彭程的《亲爱的乔乔》等都是走心与交心之作。在这些作品中,心灵变成情感的琴弦,在作者、读者的弹奏下,发出震动灵魂的声音,这往往是知性散文与智性散文难以达到的。

  郁达夫曾提出“散文的心”,巴金坦承写散文要将心交给读者,林语堂曾提出读书与写作是“寻找与自己相似的灵魂”,林非认为好散文是向读者进行剖心式的交流,阎纲的一本散文集的题目就是《散文是与亲人谈心》。由此可见,“交心”对于散文的重要性。

  事实上,不只是抒情散文,就是一般性的散文也多是有情和走心的。如王勃的《滕王阁序》主要是写山水形胜的,欧阳修的《秋声赋》、郁达夫的《故都的秋》是以草木为主要描写对象,汪曾祺的散文是写家乡风物的。它们都是情深意长、有知音之感的交心的文本。因此,读中国散文只有用“心”去读,才能真正理解作家的深情与独特的心灵世界。

散文写作与研究要打开“心眼”

《故都的秋》凭借有情和走心成为家喻户晓的名篇。图片选自中国画报出版社出版的《故都的秋(插图典藏本)》 资料图片

  以“心”抵达散文彼岸

  人工智能的广泛应用,对当下的文学特别是散文创作与研究带来深刻影响。它可以无限扩大外宇宙,以更快、更好的速度与方式实现时空跨越,但科技与散文毕竟有较大的距离,恐怕很难抵达人的个性、主体性、审美、情感、心灵、文学性,特别是知晓内宇宙的神秘与博大。所以说,散文创作与研究应在情感、心灵方面有所开发和突破。

  散文创作应当努力拓展自己的内宇宙。当前,散文的最大问题是资料堆积与知识罗列,缺乏真正的思想、丰富的心灵、天地般的智慧,所以显得同质化、空洞化和概念化。真正的散文家就应该在外观时,有一颗“心眼”,即向内观看与审视,这包括博大、包容、安定、从容、明彻、纯洁、善良、美好,这样才能写出独特的个性化散文。事实上,真正的散文家只有达到“心眼”通明,才能烛照外在世界人生,更能反观自我,成为一个真正的智慧书写者。

  对散文研究来说,内宇宙的“心眼”观察不可忽略。如今,散文研究总喜欢用各种诗歌、小说理论来套散文,导致研究不对等、不切实和不接地气。当理解了中国散文的“心灵”特征,研究者就应当从“心眼”的角度观察散文,并获得新的阐释。林语堂曾说:“两脚踏东西文化,一心评宇宙文章。”其中的“一心”是打开他的散文的一把金钥匙。研究孙犁散文,如果从“心”的角度入手,才能真正理解作品安静、柔美的内在价值。谢有顺有本书,名叫《散文的心事》,就是用“心”观察散文,于是随处可见他的独具慧眼和真知灼见。他说,衡量散文的优劣,一个重要标准是“能否唤醒我内心里那些沉睡的事物”,说自己“更愿意借着阅读来洞悉人心”。

  “心”的世界比现实世界更博大、更神秘、更无解,如从人工智能出发书写和研究散文,显然不是其强项,反而成为短板。用“心眼”创作和研究散文就能获得新的超越,并有着更广阔的发展时空。特别是从“留白”出发,以“知”与“不知”的态度对待散文,就能把握散文的命脉,达到一个全新的境界。

散文写作与研究要打开“心眼”

朱自清《背影》 资料图片

  散文写作与研究需养“心”

  当前,不少散文写作与研究陷入无“心”的技术操练。这包括大文化散文的资料汇编和知识爆炸,也包括一些散文的思想崇拜与智性书写,还有在人工智能技术条件下的跨学科写作,模式化、类同化、碎片化俯拾皆是。当散文形成一种技术性的路径依赖,不走“脑”,更不走“心”,散文的命运可想而知。

  这种背离散文的“心”,多做表面文章的做法,既与浮躁的社会风气有关,也与对散文“没有规矩”和“完全自由”的理解有关,还与散文创作与研究中“心灵”的弱化有关。当一颗“心”不能安定下来,无法成为自己的心,成为有定力、思想、智慧的心,成为能做到“心散”的自然、自由、超然之心,那么,散文写作与研究必将失去主体性、文体性和创造性。

  这就关系到散文之“心”的修养与培育问题。一个真正的散文家与散文研究者既要读万卷书和行万里路,也要关注时代、社会、历史、现实,更要下足“内视”的功夫,以磨砺自己“心明眼亮”,这包括判断力、审美能力、悟性、前瞻性,也包括感受力、想象力、超能力,还包括极大的耐心、恒心、平常心。汪卫东在《〈野草〉的“诗心”》中写道:“该拥有怎样的‘诗心’,才能与《野草》对话。”这是作者针对鲁迅散文《野草》获得的一个“心”的内视向度。同理,当代的散文写作与研究也面对同样的提问,应该拥有怎样的“诗心”才能写出优秀散文,以便真切地理解散文的本性,不对人工智能形成路径依赖和盲目崇拜。

  散文创作如无博大深邃的“内宇宙”,没有形成一颗“心眼”,就不可避免地被不断膨胀的现代新技术所挤压,变成失去自我的异化者,散文研究也只能跟着高科技手段进行概念套用的外在化阐释,即便技术再娴熟,也难免陷入生搬硬套和貌合神离的理解。在新语境下,既要扩大外宇宙,更要拓展和深化内宇宙,这才是散文创作与研究的可行路径与正确选择。

  以知识、智力见长的游记散文、大历史文化散文、书话散文、智性散文,很容易被人工智能技术代替,但情感散文、心灵散文却逸出高科技的天地,形成散文的独特品质与审美趣味。未来的散文发展在运用人工智能技术的长处,在获得更大的知识贮藏、文化广度、思想深度时,应当向真情实感与心灵深度推进,在内宇宙生成巨大的潜能与智慧。当广阔浩瀚的天宇不断被突破和展开,当人的内心图景不断被增殖、扩容、幻化,特别是那些未知领域的被发现和再发现,散文创作与研究的天地一定会变得更为博大、辽阔,且极具个人化、深度和神秘感。散文要在“知”中不断获得超越性,同时也要在“未知”和“不可知”中获得价值,而“内宇宙”的“心眼”在此也就具有了非凡意义。

  《光明日报》(2026年01月21日 14版)

[ 责编:王文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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