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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古为徒】
作者:向以鲜(四川大学历史文化学院教授)
苏东坡一生中,真正近距离接触大海,如果不算上途经海滨时的惊鸿一瞥,实际上只有两段时光。

插图:林夕傲
哲宗即位之初,苏东坡重新受到认可。北宋元丰八年(1085年),他被任命为登州知州,于是年十月十五日到达任所,然而五天后就接到了调令。虽然在登州只停留了短短数日,但他除了写下《乞罢登莱榷盐状》《登州召还议水军状》等影响登州乃至北宋盐政、军政的奏折之外,还书就《登州海市》《北海十二石记》等与大海相关的诗篇。在蓬莱阁,苏东坡第一次见到海市蜃楼。《登州海市》充满奇幻的想象,隐含着对人生虚幻与真实的深刻哲思。“斜阳万里孤鸟没,但见碧海磨青铜。”孤鸟隐没于落晖中,海面如同被磨亮的青铜镜,壮丽而又肃穆,汹涌的大海瞬间静止了。
大海太辽阔,也太深奥了,而登州之行过于短暂。这只是序幕,真正见识大海的残酷、温柔、无垠,是在十多年后。
绍圣元年(1094年),哲宗亲政,章惇执掌朝政,苏东坡从英州被贬至惠州。绍圣四年(1097年),苏东坡责授琼州别驾,昌化军(海南儋州)安置,不得签署公事。苏东坡将家人留在惠州的白鹤新居,同小儿子苏过一起前往海南。是时苏辙也已被贬到南方,患难中的兄弟相会于藤州,而后一同抵达雷州,苏辙把苏东坡送到徐闻渡口。
苏东坡在澄迈登岛后,椰风海韵扑面而至,心中生出无限感喟:来到大海中的孤岛,这才知道,当年赤壁之下的那一片惊涛,早已预示了我的今日。从江河到大海,使得苏东坡的人生出现了一个转折。面对赤壁和长江,苏东坡曾借友人之口发出“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的生存之思。但是,长江再无尽,终究有岸可依,有石可凭。而大海完全不同,它无边无际,具有强大的吞噬性,是一种超越其已有认知尺度的浩瀚的存在。
那个时代,海南岛上的生活条件还不能和内陆发达地区相比,物资匮乏,缺医少药,更缺少书籍、纸墨。城东唯一的一座古学舍早成断壁残垣,一个教书先生都没有。对于一个将阅读和写作视作生命的知识分子而言,这是最深层的存在性危机——一夜之间,似乎失去了与文明世界的关联,失去了定义自我价值的坐标,成了一个孤悬大海的漂泊者。
是的,这儿什么也没有,然而这儿又一切俱足——这儿有大海,有无所不容的大海。这就够了。恰如法国诗人瓦雷里所吟诵的那样:“多好的酬劳啊,经过了一番深思,终得以放眼远眺神明的宁静!”
正是在物质与精神的双重困境中,苏东坡开始了与大海有关的思考。他回忆起庄子的话:“计中国之在海内,不似稊米之在大仓乎?”这个比喻,在中国古代知识分子的认知史上,具有革命性意义。大海不仅拓宽了中国人认知中的物理空间,也拓宽了其心理空间。虽然早在《诗经》和《楚辞》中就已出现了大海的意象,虽然孔子也曾有过“道不行,乘桴浮于海”的乌托邦理想,然而到了庄子这里,大海才有了哲学和诗性的意味。
庄子可谓东方第一个放声歌唱海洋的哲人,他所描述的大海以及与天地精神相往来的鲲鹏形象,构成了中国先秦时代最磅礴的海洋之歌:“秋水时至,百川灌河。泾流之大,两涘渚崖之间,不辩牛马。于是焉河伯欣然自喜,以天下之美为尽在己。顺流而东行,至于北海,东面而视,不见水端。于是焉河伯始旋其面目,望洋向若而叹曰……”这片神秘的海域,庄子有时也叫北溟,那儿潜居着长达几千里的巨鱼。当然,在庄子心中,更令人神往的是南溟。和儒家相比,道家更向往大海,因大海的气息更接近道家浑涵汪茫的理想。
苏东坡立身于海岛上,获得了神的视角:辽阔的天地都在一潭积水之中,九州也漂浮在大瀛海之中,中国更在四海之中。唐代的李贺也曾以这种视角描绘山海:“遥望齐州九点烟,一泓海水杯中泻。”如果从更高更远的角度看,恰如庄子所描绘的那样,辽阔的国度也不过是粮仓中的一个米粒。这种视角转换具有惊人的现代性,近乎美国作家弗兰克·怀特于20世纪80年代提出的“概观效应”——从太空中看地球,所有国家的疆界都消失了,地球只是一个脆弱的蓝色星球。美国天文学家卡尔·萨根以更为广阔的视角解读这种景观:“从如此遥远的地方看,地球可能只是个不能区别任何细节的小点,但对于我们,它是不同的。这里有我们的家园,有我们的一切。你所爱、所认识、所听说的每一个人,都在上面度过了一生。我们的欢乐与痛苦聚集在一起……一粒悬浮在阳光中的微尘。”
苏东坡收回望向大海的目光,俯下身来——其实,所有的生命都有一座自己的岛,有的大有的小而已。把一盆水倾倒在地上,地上的小草或树叶就会浮起来。这时,如果有一只蚂蚁趴伏到叶子上,对于蚂蚁来说,那叶子就是它暂时栖身的一座小岛,茫茫然不知叶子会漂到什么地方去。不一会儿,地上的水干涸了,蚂蚁从叶子上爬下来,才发现叶子之外,还有更坚实的土地。一个多么精妙的寓言:我们每个人都像那只蚂蚁,暂时栖息在一片叶子上,以为这片叶子就是整个世界,为叶子的漂流而焦虑不已,然而当水干之后(获得更高认知后),才发现四通八达的道路一直存在。
大海带给苏东坡的启示具有双重性:一方面,认识到个体在宇宙中的渺小与孤独,另一方面又在这种认知中获得了解脱与自由。当觉察到自己不过是难以穷尽的宇宙中的一粒微尘时,一切的人生沉浮便可以坦然面对。这是经过深思熟虑后的存在主义觉醒——既然生命在本质上是孤独的,那么就需要有勇气直面这种孤独,并在其中找到安顿自我的方式。苏东坡的应对策略是,于无中生出有,于苦难中开出花:修建桄榔庵,修订《易传》《论语说》,撰写《书传》《志林》,培养出海南首位举人姜唐佐,在孤岛上传递文化的爝火。
元符三年(1100年),苏东坡自海南澄迈登船返回大陆,写下《六月二十日夜渡海》一诗:“参横斗转欲三更,苦雨终风也解晴。云散月明谁点缀?天容海色本澄清。空余鲁叟乘桴意,粗识轩辕奏乐声。九死南荒吾不恨,兹游奇绝冠平生。”这是一首最能体现苏东坡之所以为苏东坡的七律。此时的东坡对未来怀揣希望,在他眼中,夜幕中雨后初晴的大海,天上月色清朗,海水明净安详,上下俱澄澈。苏东坡以“空余鲁叟乘桴意”解构孔子避世渡海的悲情,然而大海并非退隐的终点,而是人生证道之所,贬谪之旅反而让他领悟了“道”。“粗识轩辕奏乐声”,引用《庄子》中黄帝奏《咸池》之乐的典故,将海涛声比拟为天地间和谐的乐声。在苏东坡看来,海洋不再是沉默的荒蛮之地,而是承载天道的交响诗。“九死南荒吾不恨,兹游奇绝冠平生”,三年来的所有苦楚、徘徊、泪水全部还给了大海,而大海回赠给苏东坡的是云散了,月明了,天清了,海蓝了。
北归之时,大海的意象已经内化为苏东坡人生观的一部分。他不再执着于故乡与异乡的二元对立——在任何地方都能找到身心的庇护所,所谓“此心安处是吾乡”。我们也可以这样说:大海赠予苏东坡一处永不迷失方向的心灵之乡。
从辽阔到渺小再到辽阔——苏东坡获得某种内在的指引,从而在最艰难的境遇中保持精神的自由。既认识到自身的渺小,又不放弃创造性的努力;既接纳生命的孤独本质,又在孤独中寻求联结;既看到认知的局限,又不断拓展认知的边界。面对世事之苍茫,依然可以安顿好一颗高尚的、永不沉沦的心。
这正是大海对苏东坡的馈赠。“大海啊大海,永远在重新开始!”(瓦雷里语)来自大海的馈赠,无疑是深邃、浩阔,值得珍视的。
《光明日报》(2026年01月23日 15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