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苑撷趣】

　　作者：张 静（中国艺术研究院戏曲研究所副研究员）

　　在传统戏曲舞台上，有一类小角色屡现身影，作用不容小觑，这就是送信人。大到两国相交递国书，两军对阵下战表，小到才子佳人传心意，一门一户送信音，都离不开送信人。

　　过往君子把信传

　　古代社会，朝廷设置邮驿，驿使就是专门的送信人。此外，官府有差役，富贵门庭、殷实之家有仆从，也可受差遣送信。那么民间日常书信往来，一般是什么人充当送信人呢？

烂柯山·寄信 尤笠江/绘

　　《女起解》里离了洪洞县的苏三说：“过往的君子听我言，哪一位去往南京转，与我那三郎把信传……”崇公道替她打听，得知往南京去的客人三天前已出发，现下只剩去热河拉骆驼的了。从这段情节可以看出，捎书带信之人，需惯于走南闯北，最常见的就是做买卖的商人，他们中有不少人顺带做了送信人。

　　除了做大生意的，还有做小生意的货郎、小贩，他们走街串巷，走村串疃，与寻常人家打交道多。《寄信相骂》中的货郎张别古自称“一不与人为媒，二不与人作保，三不与人寄信”，反倒说明在一般人心目中货郎就是做这些事最便当的人选。

　　青年男女身边的书童、丫鬟、奶娘等也常充当送信人，心腹之人，最宜托付隐秘之事。那些出入宅院为人作伐的媒婆，也是送信传话的绝佳人选。戏里的送信人不分男女、老少、贫富、贵贱。为解救龙女三娘，入洞庭水府送信给龙王的落第书生柳毅（《柳毅传书》），骑着日行千里、四蹄生火的火焰驹，远赴边关送信救人的贩马壮士艾谦（《艾谦传信》），帮助李三娘，将出生三日的咬脐郎送至并州交与刘知远的火工窦老（《窦公送子》），冒名顶替到宋营送伪造信件，被识破后痛失鼻子的金兀术军师哈迷蚩（《潞安州》），拿着推荐信赶赴二龙山鲁智深处入伙，顺便又做了一件好事的前打虎英雄武松（《蜈蚣岭》），他们都是送信人，说明送信的场景林林总总，送信人各式各样。

　　熟人送信在于可靠，陌路相托贵在诚信。送信有时并不轻松，不仅可能需要跋山涉水，披星戴月，风吹雨打，车马劳顿，还会遇到意想不到的困难，拒收信、不回书还是简单的，弄不好要挨板子、吃官司，有的可能还要掉脑袋。当然，也有轻松的送信任务，比如报金榜题名、得胜还朝，或叫“刀下留人”，落得皆大欢喜。

　　送信人，尤其是身负重任者，综合能力要求高。且看赤壁之战曹操所中“连环计”里的两件：被自己人蒋干偷回的假密信骗得杀了蔡瑁、张允，被扮作渔翁的东吴大夫阚泽送来的诈降书骗得相信黄盖真心来降，事关两个送信人，蒋干是盗信人做了东吴求之不得的送信人，被周瑜玩弄于股掌之间；阚泽识破周瑜与黄盖的苦肉计，又慨然应黄盖之托至曹营下书，显示了他在化装、表演、口才、谋略等方面的非凡才能，称得上智勇双全。

　　需得一人把计安

　　一封信有时带来的是喜从天降，如《定军山》黄忠之喜，“这一封书信来得巧，天助黄忠成功劳”，有时带来的是大祸临头，如《战樊城》伍员之忧，“一封书信到樊城，拆散兄弟两离分”，这些时候，观众的关注点不在于送信人是谁。实际上，戏曲里很多送信人都是“旗牌”“院子”“梅香”等无名无姓之人，但是他们送的书信、口信、物信甚至“人信”并非不重要。送信人的到来，往往代表剧情转折，有的是小转折，有的是大转折。

《红梨记·醉皂》（李鸿良饰陆凤萱）中的送信人 作者供图

　　四大古典名剧中，重要的送信人贯穿全剧始终，发挥的作用有目共睹。《西厢记》里的丫鬟红娘，递了柬，挨了打，被欺瞒耍赖之人气恼，崔莺莺、张君瑞终成眷属离她不了；《牡丹亭》里的私塾先生陈最良，坐得了学堂，去得了战场，他原本要赴淮安将柳梦梅盗棺之事告知杜宝，无意间却成了劝降贼寇李全夫妇的说客，立了大功劳；《长生殿》里的内侍高力士，替被谪出宫的杨贵妃想出让皇帝睹物思人的主意，又带着杨贵妃青丝给唐明皇，还为其找了“有罪放出，悔过召还”的台阶，让帝妃重归于好；《桃花扇》里的说书人柳敬亭，为侯方域送信给左良玉，并说动其移粮就兵，避免内乱，又为左良玉等人传檄到南京，救侯讨奸，两次都有杀身之祸，国家大事，小人物却出力不少。

　　有些戏里还设计了不止一个送信人，颇显巧思，具有推动剧情的关键作用。比如《西厢记》，还有一个替张生送信给白马将军杜确的寺僧惠明。崔母许婚，张生望配，红娘勇于穿针引线，莺莺敢于以身相许，关键在于白马解围，而白马解围的关键又在于“惠明下书”。比如《桃花扇》，还有一位替李香君寻访侯方域、寄送“桃花扇”的教曲师父苏昆生，被乱兵抢了驴子推入黄河中仍高擎诗扇，不让这个珍贵信物被水打湿，为救侯方域送信至左良玉驻地，冒死唱曲获得面见机会，却因无当事人手书不被信任，幸得柳敬亭证其身份有惊无险。不得不说，侯李故事怎少得了“巧柳苏往来牵密线”。

　　《琵琶记》前有骗子以无中生有的假家书哄骗思亲觅寄的官员蔡伯喈，带着他托转的信件和财物一去不回，造成蔡家人音信阻隔不得团圆，后有院子李旺受命到陈留迎接蔡伯喈家人，虽因家破人亡任务不能完成，但他的到来，引出苦乐对比，还引出张广才骂伯喈、打伯喈（李旺）的大快人心，问墓中的蔡公蔡婆去不去京中享福的悲惨凄楚和发人深省，说破了“三不从”和“三不孝”。《红梨记》里的“醉皂”和“花婆”，一个是公门中人，奉上司钱大人之命去请赵汝州过府赏月，喝得醉醺醺，到了赵汝州住的园子，荡秋千、赏金鱼、照镜子、模仿女声逗人，演了一出有趣的男版《游园》，也衬托了赵汝州对谢素秋牵挂之急之深；一个是卖花婆子，也是带着钱大人的命令，依计行事说鬼神，吓得赵汝州落荒而逃即行赴考，得中状元，方才有后面的大团圆。这些传奇中可能比较简略的送信人过场段落，被梨园中人敷演成了后世舞台常演的精彩折子戏。

　　只在襟边与扇端

　　决胜负、定死生、结姻缘、解冤仇，无论是对国家还是对家庭而言，送信人都不可缺少，在戏曲舞台上，艺术家演绎了不少别开生面的“送信戏”。

　　花脸担纲的《牛皋下书》“寓妩媚于雄健”，展现了一个难得一见的牛皋：戴乌纱，穿官衣，文绉绉，在金营不按常理出牌，不报门，不下跪，对金兀术，又要其下位相迎，又要其看酒款待，还要其移步相送，去语对来言，伶俐中透着凌厉。这个人物和《芦花荡》里的张飞、《李逵探母》里的李逵一样，有英雄豪情，又妙趣横生。侯喜瑞先生晚年演出《牛皋下书》，仍苦心琢磨，身段圆熟讲究，口劲、唱法令观者回味无穷。

　　《桑园会》《武家坡》《汾河湾》，演罗敷女、王宝钏、柳迎春与送信人（实为丈夫）的周旋，是青衣与老生的对儿戏，四大名旦都擅长表演，情节确有改头换面、套来套去之处。三位妻子都平白受到捉弄甚至是羞辱，难怪当代观众对三位丈夫没有好感。为抽身逃走，罗敷女、王宝钏都采取扬土迷人眼的办法，荀慧生先生指出，扬土一段应结合剧情发展和人物心理逻辑安排动作表演顺序：谎称有人之际，眼睛要朝着自己手指的方向张望，同时斜眼偷看对方，判断其是否看破，然后蹑手蹑脚走开，拾起竹篮，再转身蹲下抓土，拾篮、抓土的瞬间要快速看一眼竹篮和地下，并始终注意对方动向，抓好土后，回眼找好退路，再将注意力放在扬土上，务求击中，这样才能令人信服。

　　周信芳先生所演名剧《坐楼杀惜》前面有一出过场戏《刘唐下书》，报人唐大郎曾题诗赞叹：“引路登楼最耐看，小锣紧打客心寒。郓城托出刘唐美，只在襟边与扇端。”周先生将“宋江”与下书“刘唐”相认、交接、分别时的性格特点、情绪变化、动作细节表达得准确而精妙，与之同台对戏者如裘盛戎先生也说，总感觉“宋江”有一种内在的力量迫使“刘唐”作出反应，自己从未如此“入戏”，表演时醒豁了许多。

　　实际上，周信芳先生自己演绎送信人也独树一帜，如《四进士》，两公差奉田伦之命来顾读处送银信，住到宋士杰店里，言谈之间泄露消息，引起宋士杰的注意。夜深人静，宋士杰盗走银信，了解内情后，誊写信中文字在衣襟之上，又自己做一个“送信人”，将应该掩人耳目的密札呈在众目睽睽的公堂，不留余地，不容徇法，后来因告倒官员获罪，也抓住机会拉了一个垫背的，最终使自己开脱责罚。周先生的表演中有诸多由深厚功力支撑的细微动作和表情。

　　穿梭在戏曲里的送信人，都出自创作者的智慧，可以说无一不有其用处。由其勾连的人与事，从中可以窥见中国人的精神信仰和文化传统。

　　《光明日报》（2026年01月23日 16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