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击右上角
微信好友
朋友圈

点击浏览器下方“
”分享微信好友Safari浏览器请点击“
”按钮

作者:徐静(中国作协会员)
离开这片土地的时候,我的心像一张纸一样柔软,贵州的山没有舒展开她的身体,她总是那么坚韧、沉默,向我弯下腰去,深碧不言。走过贵定、龙里等地,一些沉睡的记忆、苏醒的愿望都涌了上来。
3535厂和3610厂。
推开3535厂锈迹斑驳的铁门,铰链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车床似钢铁森林般冷峻,墙上的标语漾出淡红色的水痕,像未干的血脉铺向大地。前来接待我们的村支书老陈拿起拉杆式话筒,滔滔不绝:“欢迎走进3535厂旧址。这个厂建于1966年,隶属原总后勤部,专供军需物资如军装、帐篷、携行具等。3610厂又称国防科工委直属火工品厂,主产弹药引信、雷管等,是高保密级别单位……”恍惚间,金属划痕交错的声音,混合着时代的车轮声忽远忽近。
广场上突然唱起了民歌,声音沉厚清亮,一个老人,皮肤黝黑,满是皱纹,活像一棵老树,他用撕破布帛的声音一下子打破了静止的空气。苍老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一句一句带有方言土腔,像露水一样浓厚。
那首歌就像是根绳子,从厂房的砖缝中长了出来。站在老人身边的老姐妹眯起眼睛,瞥了眼荒草丛生的篮球场,又指向远处沉默的烟囱、锈迹斑斑的龙门吊——那里有大家流连的风景。那年滚烫的熔炉、滚滚的铁水、一批批响应“好人好马上三线”呼号奔赴大山的青涩脸庞,在歌声中化作一阵阵催促的鼓点,又被工业的脉动再次掀起了汹涌。一阵风吹来,歌声也就停止了……
正在听的时候,广场那边一下子涌出很多的人。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颤颤巍巍地指着一座被爬山虎包裹住的红砖小楼,颤抖着说:“看看三楼那个破窗子,你太爷爷当年就站在那个窗台上喊我——村口的柿子熟了,拿一根竹竿过来吧!”小孙子疑惑地向上看去,老人蹲下身子,枯黄的手一张一合地摸着那块裸露着的、被岁月磨得光溜溜的墙角,陈旧而发亮,是滚烫的年少时光。几代人的影子在一座废弃的厂房前交会,在夕阳下——血脉与精神可以抵御岁月的侵蚀,比钢筋铁骨更坚强。老人的白发在余晖下愈加明显,有些发光的东西在流淌。
腊利梯田。
出了工厂,车一路往山上开,开到了腊利梯田。这个世界忽然就飘浮在云上面,被随意而滋润地承托着。云上咖啡馆的露台悬挂在千层稻浪之上。梯田的曲线就成了大地最美丽的、最柔美的线条,一层层荡漾开来,盛满了天光云影,极目远眺,满眼都是鎏金。远处的山脊上,云衣轻绕,一层层柔软的薄纱披在每一座“新嫁娘”身上。梯田里每一垄线都是金色的诗行,顺着大地柔美的曲线温柔地延伸到天边。大地流传着一首歌——腊利梯田。
山民们正在田埂上给刚采摘下来的金黄色刺梨做最后的整理。农妇的刀贴着果皮旋转起来,果肉的心马上被切开了,籽囊密布其中;粗糙的手指把籽粒扒了出来,手上的动作轻柔而有力,好像在抚摸婴儿一样。金黄色的果肉被轻轻地摊在大大的竹匾里,铺满了整个院子,阳光像油画一样洒落下来,刺梨酸腥的气息和阳光的热气混合在一起,金灿灿的一片,散发出一股浓烈的甜蜜味道。
到了傍晚的时候,山民木屋里面都暖和了。火塘上挂了一个铁饭煲,里面“煮开”了,酸汤里转悠着红润润的泡子,咕嘟咕嘟冒泡,刚摘的灰白色的鸡枞、肥大的牛肝菌洗过后切片,扔进锅里,和酸汤很搭。不大工夫,那锅子沸腾起来,一股酸香和野菌的浓重鲜香就裹着气浪冲了出来,酸香醇厚的味道霸气十足地冲了出来,盖过了木柴燃烧的气味。住在山边的木楼里,深夜里虫鸣组成了一张无边无际的大网,而在大网里传来了寨子深处几声不倦的鸡鸣,打断了黑夜,之后又安静下来。梯田静静地卧在窗外,宛如一个地上的摇篮。
音寨村蜡染体验馆。
蜡染工艺体验馆中,靛蓝色的土布挂在木架上,如同雨后的瀑布一样倾泻而下,散发出草木、大地的气息。非遗传承人邱明君在染缸旁站着,个子很瘦小但是力气很大,她指着一种细小而坚硬的棕色颗粒说:“这就是豆子,豆子特有的成分就是豆染技术的核心。”随后她拿出一些豆子,在一块带有传统复古纹样的木雕版凹槽中仔细地排列好,分布得十分整齐。她取来深蓝靛,涂在布面上之前勾勒出来的豆粒图案上,随着染液慢慢渗透到织物纤维中,她便拂去多余的豆粒,微风吹来,她身着蓝色长裙的身影立于其中,宛如一幅生动的泼墨画逐渐铺展开来,这个过程仿佛精心设计的艺术创作,充满了自然韵律与生命气息。
邱明君的目光盯在布面上,很远很平静,就像在听靛蓝、豆粒的低唱:“草木有灵,蓝靛有魂。”她指尖触摸着布匹,也触摸了一代又一代流传下来的气韵。临走的时候她硬是要塞给我一个苗寨的小福包,针脚很细,密密麻麻,靛蓝色的底子上还特意留了几角用来挂不同寓意的彩线,里面鼓鼓囊囊地塞满了艾草和一些不知名的干草香叶,一阵古老土地不曾忘记的质朴而神秘的芬芳涌了上来。她的眼睛里温柔地亮着不熄的光芒:“祈个吉利。”小小的福包装着山野的福气沉甸甸地落在我的手掌心里。
直播小镇。
无数直播间穿梭于纵横交错的街巷之中,仿佛每一条深夜里的街巷都是这片土地上的一双眼睛,它们睁望着,也守望着。新的建筑不是强闯进来的,而是随着东边吊脚楼的挑举轻盈、西边布依石墙的厚厚笨笨、南边青瓦坡顶的绵延起伏,和月亮一起来的。透过直播间内的一扇落地窗,可以看到一个穿着改良版苗服的女孩手里拿着自家生产的刺梨原浆,对着镜头另一端跳跃着的无数光点热情地介绍着,转眼间就开始跳舞了。
时光总是“一半一半”,但是在这里就变成了“一拌一拌”。老妇人戴着蓝印花头巾坐在竹凳上,手里拿着一根针,在缝补着旧时光。隔壁,裹挟着土味儿的带货声经由麦克风,穿过山、越过岭,把刺梨果脯、蓝印花布、深山菌菇在整个世界面前吆喝。夹杂在山野大地之间的是味道、手艺、故事,它们曾是隐匿的,也是寂寞的。但是现在借助互联网的电波,在蓝屏上跳动着数字,越过山水湖海。来自土地最深处的食物与手艺,在新时代的灯光下有了深情、别样的节奏,也有了非同一般的新的声音。
回程的路。
车窗外龙里的山峦跟着车移动,渐渐地变成了一片无边无际的青色。掌心上那个小小的苗寨福包,靛蓝色的布贴在我的皮肤上,丝丝缕缕,钻进鼻孔里的是草木香,比任何地方、任何时刻都更执着、顽强。脑海中浮现出很多画面:3535废弃厂房前老人苍凉的歌声、几代人在3610厂斑驳的墙头上留下的影子、腊利梯田上铺天盖地的金刺梨,木屋火塘上酸辣鲜香混合在一起的味道,非遗传承人手上闪闪发光的豆斑白点,还有直播间里,一张张青春的脸庞上燃烧着希望……这些,像山泉里吹过风淋过雨的石头一样,被岁月打磨了一遍又一遍,沉静而凝重,越来越清晰地显示出硬朗的质地。
最后回荡在我耳边的是广场上倔强的苍老歌声,它像一根老树根一样,倔强地穿过废弃工厂冰冷的水泥地和冷酷的钢铁森林,又被直播小镇年轻亢奋的喧哗声活泼有力地托起——它们交织缠绕着飘过这片土地的童年、青春岁月,懵懂、激情、坚强,在这片土地上空盘旋、升腾。
黔地的山水终于不再沉寂。
如同一道永不枯竭的时光之河,流淌着永不衰竭的生命力,永不停息的前行之魂,源源不断地给我们提供前进的动力。正是废弃厂房里依然辉映的滚烫青春,梯田上世世代代忙碌的身影,蜡染布上不断创新的非遗传承,还有那些满腔热血想要把山野风情带到大山外面的嘹亮歌声……这片土地给每一个靠近它的人都留下了最真挚的眷恋和回响。
我想,这块土地上的精气神都是压不垮的。
《光明日报》(2026年02月06日 14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