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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飞的是什么

来源:光明网-《光明日报》2026-02-06 03: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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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秦锦屏(深圳市作协副主席)

  红碱淖这个地方,您听说过吧?

  翻开大清历史,红碱淖是黄土高原与内蒙古高原、毛乌素沙漠地界交汇处的一颗血色明珠,是蒙汉商贾们必经的边塞要道。远古的大风,吹动天然湖泊两岸,暗红的细沙在风中荡悠悠落地,堆沙成岸,变成一片铁锈红的碱地,在太阳的照耀下,这绵延的铁锈红深邃又醒目,甚至触目惊心……或许,红碱淖就是这样得名的吧。岁月深处,有悠长的信天游,顺着细长又曲折的车辙,顺着摇摇摆摆的芦苇荡,如长鞭一样扬起:

  鸿雁展翅向南方,芳草低头躲秋凉……

  也许,就是这一代一代的凄凉之音,让天不收地不管的红碱淖痛了,醒了。此时,时间之轴已转到了新中国。一场泼天大雨牵动了好几条内陆河的觉醒,它们将积蓄的清泉齐聚于此,于是,在暗红连带些许紫淤的沼泽深处,突然涌出汩汩清泉,像嫁女们凄婉的离愁被清风抚平,像大地悲悯的泪滴被天使掬起,积水浩荡,漫成湖泊,灵动如绸……

  啊,湖水眨动宝石一样的蓝眼睛,看见轻盈又洁白的遗鸥,还有喜鹊麻雀黄鹂鸟……拍打着翅膀归来。它们用串串欢愉的歌声,撩动着红碱淖的琴心,撩动着红碱淖的慈悲——每到黄昏时,眨动着蓝眼睛的红碱淖,倒映着漫天红霞,心潮澎湃。水天相接处,牧人们甩着马鞭赶羊群归圈,摇摇晃晃的芦苇洁白如雪,碱蓬草在夕阳下举起灯盏,照亮那些觅食的遗鸥(当地称钓鱼郎子)——它们像热衷于“斗鸡”游戏的幼稚小童,一个个单腿立于礁石,身体蜷缩,就等水波下银光一闪,便将暗红的鸟喙迅速刺入水面,然后骄傲地仰起脖子,将这新鲜捕捞的美味“丝滑”地送入腹中……小牧童们结伴而来,他们骑在骆驼上,骑在牛马的背上,遗鸥们就在孩子们的头顶飞翔,在他们身畔追逐……可惜,那时候,没有一个工笔画师在场,将这一幅天地和谐图收入取景框。

  忽然之间,挖掘、开采的铁器轰隆隆开来了红碱淖。忽然之间,喜欢孩子们的喜鹊麻雀黄鹂鸟通通飞走了——临走时,它们无可奈何地扇动着翅膀,俯看着红碱淖被翻开的“地心”,俯看着因截流而干旱的玉米、高粱地,俯看着被无名大火烧秃了的芦苇荡,俯看着双翅无力抱起的鸟蛋(孩儿),俯看着在沙尘飞扬的湖岸线上茫然奔跑的孩子们……它们仰起脖子,在蛛网般开裂的河床上盘旋哀鸣,继而遁逃!

  红碱淖突然不“红”了,无人回答它的地下是否还有珠宝一样闪亮的煤层。那曾经碧波荡漾的湖心岛,一夜之间,哭干了眼睛。

  大地静悄悄。月亮亮汪汪。

  有人夜不能寐,用锋利的笔尖刺破了沉默,发出了声声疑问:耕田荒芜、湖泊干涸、农药弥漫、鸟雀无踪、黑尘蔽日,是谁制造了这荒芜的静,是谁让生命黯然退场只剩下风的寂寥?

  这些字,像钢针,刺扎着人心。

  在时间河床上徘徊良久的人们枕月思远,听取了绿水青山的召唤。

  拔出记忆的钥匙,切换时光的锁孔。冬眠的碱蓬草开始苏醒,札萨克水库的冰凌迅速解冻,沙地上的红柳悄悄伸出小手,召唤举伞路过的蒲公英及其子孙落地生根,一只灵敏的遗鸥在此盘旋三日,调头回去报信了……

  苜蓿、旱蒿、野苦蒿、紫花苕、高羊茅、马齿苋这些蒲公英的旧邻居们排队来“串门”了,有的兴致勃勃,拖家带口开启了“移民”生活。草长莺飞之日,植物独有的香甜气息弥漫在红碱淖上空,风轻而润,水草日益蓬勃,沙滩也厚实了。

  湖水在涨,一层绿,一层蓝,蓝绿交融,翡翠一样闪亮。这些红沙深处的碧水,汩汩滔滔,蜿蜒伸展,站立成一个个俏丽的泉眼,如喜上眉梢的丹凤眼,美目盼兮的桃花眼,风情万种。它们看见鬃毛翻飞的黑牛和乳毛嫩黄的小牛甩着尾巴,漫步在河岸绿地上……开阔的岸边,建筑林立。是的,旅馆和村庄日益密集起来了,小商小贩们吆喝起来了。在这片繁荣的生活场对岸,是一片接一片茂密的白杨林子,每棵挺拔的白杨,派生出无数的枝枝杈杈,像一个个忠诚的卫士,在“卫士”们的手心里,捧着一个个黑色的煤球——哈,那不是个球,是小鸟们的窝巢。

  “钓鱼郎子,钓鱼郎子回来了!”

  在孩子们的欢呼声中,遗鸥们像一个个出城春游的翩翩公子,或游园惊梦的贵小姐,它们轻轻摇晃着斑斓的羽扇,在花海烂漫的草滩上悠然漫步。见老少爷们像追星一样喜欢着它们,便也愈发骄傲了——在小石上打尖儿歇脚,偶尔还撩起湖中水,品茶一样,润润咽喉。与前后左右的优雅公子、贵小姐们交头接耳,相谈甚欢。就连抽空去水里捕捞个小虫小虾,在岸边叼弄个青枝草芽儿,举手投足间也尽显风流高贵,透着见多识广的文明范儿。

  蓝天很蓝,湖水也是蓝的。漫天的白云俏生生地,凝而不动,渲染着这幅天地吉祥的图画。

  讲完红碱淖故事的现代牧民,冲我粲然一笑,把冲好的奶茶双手递给了我,同时,他应我的请求清了清嗓子……

  顺着视野通透的改良蒙古包远眺,红碱淖就在前方不远处,正是暮霭渐合时,一群鸟儿从湖岸的芦苇荡里悠然腾起,它们以红日为背景,洁白的翅膀逐渐升高,任由万千霞光披染一身霓虹。

  歌声,就是在这个时候从身后响起的:

  天上飞的是什么,鸟儿还是云朵?

  我把自己唱着,你听到了没?

  风里飘浮着什么,花瓣还是露水?

  我把欢乐散布,你收到了吗……

  《光明日报》(2026年02月06日 14版)

[ 责编:丁玉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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