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单三娅（高级编辑、资深媒体人）

　　这几年总是找不到可心的理发店。年轻时头发怎么乱着，都看得过去，现在，更要讲究仪表。正在想不好春节前如何打理头发之际，和朋友们聚了一次。席间一位极要样儿的朋友说起：“我的头发一年烫一次，王府井四联。”我一听，精神来了，我要的就是这个，烫一次管一年！她又说到那儿理发的多是中老年妇女，心想那更适合我了，我在电梯里都被唤作“奶奶”了，早已把自己列入老年妇女之列。无论如何，花烫得牢，才是硬道理！于是这位朋友把一位理发师傅的名片推给我。

　　想起来了，我去过这家老字号，还买过卡，赶紧回家从十几张旧卡中找到一张灰色的卡。这些卡都是改革开放初期买的，有饭馆、洗染店、健身房的，由于搬家、倒闭等多种原因，基本无用了，留在那里是因为总觉得或许还剩个百十元的，舍不得丢。

　　那天上午我如约略微提前来到四联美发王府井店。前台接待的高个子小哥很是热情，一问，联系的师傅已经到了，待她换衣服的当儿，我观察了一下这家店面的形势。确实如朋友所说，年龄偏大者居多，应该说，顾客年龄普遍大于员工年龄。一层是女活儿，干活的加理发的，不下四五十人，店面又不算大，走路得侧身，显得不像外边发廊那么疏朗，但这不正说明受欢迎、人气高吗？这里不放流行音乐，多数人都聊着，又比较克制，不缺热闹，也不鼎沸。我暗自想，今天来对了。

　　洗发后，约好的女师傅开始给我剪发，她刚入中年，属于麻利型，我喜欢。她问我要求，我说尽量显得头发丰厚一些。她开始工作了，一边咔嚓咔嚓地剪一边说，烫发就得来四联，我们这儿规矩，承诺洗两遍就是两遍，说用几条毛巾就用几条，我们这儿全是几十年的老顾客。我戴着口罩，她应该看不见我的表情，我却能从镜子里看到她，她说话的时候，嘴角翘起，微微露出笑容。她话不少，却没一句是我在其他发廊常听到的：“阿姨您的头发真干，焗焗油吧，我们新到一种产品，特好！”头发剪好，我俩讨论下一步用多大的卷，她说中大卷，我说中卷，最后听了我的。然后她把我送到卷发烫发师傅面前，交代用中卷，嘱咐头顶上硬挺一些。

　　卷发的师傅更年轻一些，她那专注的样子，让我感觉她除了忙于这几个顾客，别的什么都“勿视勿听”，那认真劲儿甚至与她的年龄不相匹配。她身后的墙上写着一句话：“我们秉承匠人精神，幸得四代人的信赖。”这句话不大一般，亲切、自信而又感恩。这姑娘只干活，不聊天，卷好发卷儿，送我到烫发椅上坐着，扣上加热罩，又转身忙乎其他顾客了。加热时间到了，她对过来看顾的剪发师傅说我新长出来的头发太生，需要延长七八分钟再冲洗，另外，定型药水也要多停留两分钟。根据多年的烫发经验，我暗想，这两个延时，必定有利于发卷的牢度，心里又踏实了许多。

　　待重新回到座位上拆卷修型，剪发师傅说，嚯，足足给你上了60个卷。60个！她服了，我也服了：我是短发，发量又稀少了，排队等候的人那么多，我又没特别要求，那姑娘居然耐心、细心地给我卷了60个卷！剪发师傅拆了后脑勺下边头发最短处的一个卷给我看，居然比筷子还细！我又是一喜，这头花能烫不牢靠吗？最后吹型时，只见师傅顺手用酒精棉擦了一下梳子，我再一喜，谢天谢地，总算不用战战兢兢提醒师傅消毒梳子了，怕的是理发后头皮瘙痒。

　　全部完成，整整三个半小时！不长，是享受，是待遇，是学习！处处惊喜而不是时时担心。我怕的，全都没发生；我想要的，全都满足了。而且不必费口舌，人家都替你想到了。即使在服务业大有改观差强人意的今天，这种顺心好事也不是哪天都能碰见的。

　　怪不得这里人多！与剪发师傅道了再见，她约我俩月后再来修剪。结账时把卡里剩下的500多元也抵扣了。从热热闹闹的理发店出来，来到稀稀落落的步行街上，反差挺大。我又回头仰视了一下门脸儿上“四联美发”几个字，前后打量着这条早已不时尚的王府井步行街，心说，还会再来。

　　近年，人们都在谈论老字号的生存之道，有一种对弱势群体的关注之感。老字号大都发达于前工业时代，大都关乎手艺，离不开吃穿用之类，过去都属于“牛”字号，但如今，一个“老”字，让人想起的是圆头布鞋、陈旧款式、掉渣点心、“打死人”的月饼……最令人不忍的是，常常传来哪家老字号有不洁行为、哪家老字号关门的消息，心里直替它们着急：怎么不争点气呀！老字号们活是活着，可就像一个个老人，好像只有招人怜悯的份儿了，人们有时因为它的名分表示一点尊重，有时为了显示自己“尊老”捧一下场，但是要说多么热衷，早已是过去时。

　　可是今天我却见识了。要说四联，在北京的老字号中并不算很老，1956年上海四家理发店联合进京称为“四联”，当然，之前它们在本地也都是老牌号了。前不久到南方，一位著名作家朋友说起北京的老字号食品，带着一种讽刺的口吻，我也只能听着。可人家四联，一点儿也没落伍，下次我可要告诉这位作家朋友，北京的老字号并非都像你说的那样，还有与时俱进的四联美发呢，我是亲历者之一。

　　想起了美发店墙上的那句话：“我们秉承匠人精神，幸得四代人的信赖。”这个时代，最需要定力！招牌是它的传统积淀，服务至诚是它的承诺，一丝不苟是它的态度。四联美发这些年有不少举措，一直跟着时代走，有坚持，有创新，这样的老字号，何愁没有顾客？何愁无法生存？“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它以自信自强自立于新时代。它需要的不是“临终关怀”，是你的光顾。祖辈留下的是财富，是骄傲，不是负担，怕的是代际衰减、不思进取；只要老而不朽，就没有陈旧感、过时感，反而予人一种信任感、可靠感。

　　一次多么美好的经历。服务业是整个社会的黏合剂，它可以让人愉快也可以使人丧气。四联人各有各的一手活计，他们的自信也让每位顾客更加自信。他们对得起昨天和今天。

　　《光明日报》（2026年02月06日 15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