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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艺观潮】
作者:杨哲(北京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中国传媒大学博士生)
用肉眼识世界的年代正在远去。在院线银幕上,观众看到《里斯本丸沉没》中亲历者的真实影像与同期档案画面时,以为是导演拍摄的剧情重现。而在中国网络视听年度盛典上,人们错把舞台上“翩翩起舞”的虚拟偶像看成真人演员,直到镜头特写时才发现,那些流畅的肢体动作、生动的面部表情,实际上是动作捕捉与AI渲染技术的产物。这种真伪互换、虚实交错的认知反转,并非单纯的视觉误判,而折射着文化生态在数字时代的变迁。如何在技术赋能与艺术创作之间守护真实,成为影视业需要思考的重要课题。
从眼见为实到“见影为实”,影像技术引发真实观转向
回望人类视觉文化演进史,对何为真实的观念演变始终与媒介技术革新如影随形。在农耕文明时期,真实依附于对自然本真的直接摹写,仰观天文、俯察地理的生活经验构成真实的核心维度。在机械复制时代,印刷术通过规模化传播打破了知识垄断,文字记载成为真实的重要佐证。工业化浪潮来袭,摄影、电影和电视相继问世,凭借光影对现实复制的特性,把人们对真实的认知从生活体验转向影像呈现,使“眼见为实”逐渐延伸至“见影为实”。进入数字时代,虚拟制作、人工智能、实时渲染等数字技术集群,以再现现实和生成拟真的双重能力进一步引发真实观转向,使影像从现实的被动镜像转变为现实的解释者、建构者乃至竞争者。
所谓解释者,源于影像强大的叙事塑形能力。通过镜头选择、剪辑节奏、特效渲染,创作者可以对同一事件进行截然不同的呈现:慢镜头放大情绪的细微波动,广角镜头营造宏大叙事,AI修复让历史影像获得新的阐释空间。很多时候,影像不是现实的中性记录,而是带着创作者意图的“再诠释”,告诉观众该看什么、该如何理解,为现实赋予特定的意义框架。而影像成为现实的建构者,体现在其反向塑造社会认知与文化记忆的力量上。如虚拟偶像拥有人设、粉丝和社交账号,久而久之,观众对它的熟悉程度、认同感,乃至与它建立的情感连接,都与对待真实存在的明星并无二致。换句话说,它在大众感知上获得了几乎与真人明星同等的“真实性”。这正是影像创造文化符号、建构集体记忆的体现。人们对这个时代的认知,很大一部分来自影像叙事而非亲身经历。竞争者则在于数字技术赋予影像超越物理世界的表现力,使其不满足于“复制现实”,而是创造出比现实更完美、更戏剧化、更符合人们审美期待的“超真实”。观众在屏幕前获得的感官体验,比现场观看更具冲击力。影像开始与现实争夺注意力和信任度,甚至在某些时刻取代人们对真实世界的感知。在这个意义上,影像不再从属于现实,而是成为定义、生产甚至重构现实的力量。

资料图片
从技术跃迁到价值失重,透视真实危机的根源
数字技术对真实呈现方式的重塑,正深刻改变着人类感知真实的路径。在新影像认知体系里,真实由三个层次叠加构成。第一层是感官真实,依托光影质地、物理模拟等,在肉眼层面建构“看起来是真的”的逼真感。这是直观也容易被技术操控的一层。第二层是体验真实,通过叙事节奏的把控、算法推送的精准触达和情绪的有效调度,让观众产生在场感、沉浸感、参与感。这是“感觉像真的”的心理认同层。第三层是精神真实,根植于价值立场、历史坐标和文明气质,指向人类对意义、方向与精神归宿的深层追寻。这是“触动你内心深处”的灵魂层。三个层次层层递进,最深层的精神真实决定了影视作品能否成为经典。
然而,审视当下的创作生态,三个层次的真实出现严重倒置:感官真实被过度开发,体验真实被算法绑架,精神真实在技术喧嚣中日渐式微。这种倒置有其内在的市场逻辑。感官真实门槛最低、反馈最快,特效奇观可在数秒内制造冲击、收割注意力;体验真实借助算法的精准投喂,以情绪共鸣替代思想认同,让观众在不假思索的沉浸中完成消费。二者合流,形成流量闭环——技术奇观引流,情绪调度留人,平台数据变现。在这套逻辑主导下,精神真实的建构,需要创作者长期积累、深度思考、甘于寂寞,所以回报周期漫长,且很难被算法量化捕捉,极易被边缘化。
这一偏移在具体创作中留下了痕迹。有些作品以数亿元打造的特效堆砌出令人叹为观止的视觉奇观,却在故事内核上粗疏潦草,人物动机失真、价值立场模糊,银幕熄灭之后未能留下余韵;有些节目以密集的情绪节点和算法优化的剪辑节奏制造强烈的在场感,却对所触及的历史与现实缺乏足够的敬畏,沉浸感的外壳下是意义真空;更有一些作品披着家国情怀或人文关怀的外衣,却在历史坐标的把握上流于符号堆砌,在价值立场的表达上止于口号宣示,精神真实沦为包装,而非内核。长此以往,影视生产可能会在技术进步与精神退步的悖论中陷入困境,使影像越来越逼真,真实越来越遥远。
更值得警惕的是,这种失衡的代价并不仅仅由创作者承担,而是悄然转嫁给整个文化生态。如果感官真实成为衡量作品优劣的主导标准,审美判断便会退化为对视觉刺激强度的被动反应;如果体验真实全面依托算法调度,观众便会在持续的情绪投喂中逐渐丧失自主感受与审美甄别的能力;如果精神真实的声音持续被技术的轰鸣淹没,人类借由影像共同理解世界、校准价值的能力,也将随之动摇。
被动守护到主动建构,以精神真实重立影像价值坐标
面对这种新的生态,呼吁回归真实、抵制技术介入的直觉固然可以理解,却误判了问题的症结所在。数字时代的真实危机,不是技术介入造成的,而是精神建构的自觉在技术扩张中的主动退场。解决之道绝非退到技术发展之前,而是要在技术之中重建价值的主体性,让精神真实不只是三层结构中的第三层,而成为统摄前两层的灵魂。
这意味着创作者需要重申创作伦理,即技术是手段,不是目的,奇观是入口,不是终点,沉浸是路径,不是归宿。有生命力的影像创作,必然是以精神真实为内核驱动感官真实与体验真实的有机展开。比如电视剧《我的阿勒泰》以新疆阿勒泰的辽阔山野为底色,书写一个汉族女孩与哈萨克牧民之间日常而深情的生命相遇。正是扎根于真实地域气质与人物命运的精神内核,赋予了每一帧风景以情感重量、赋予了每一次对话以文化厚度。感官的美丽与体验的沉浸,皆因精神真实的统摄而获得了意义。
当然,仅仅寄希望于创作者的自觉,仍是不够的。精神真实的重建,需要创作者与观众之间的双向奔赴。长期以来,我们习惯于将真实危机的责任归咎于创作端的逐利与懈怠,却忽视了另一个同等重要的事实,观众将感官刺激内化为观看的默认期待,将情绪共鸣等同于意义获取,他们在不自觉间成为这场危机的共谋。流量的逻辑之所以能形成闭环,恰恰因为它精准回应了这种观看诉求。这意味着,重建精神真实的战场,不只在摄影棚与剪辑室,也在观众自身的感知方式与审美态度之中。这一判断指向一个常被忽视的维度,即影视教育与媒介素养的缺位。在数字技术深度介入日常感知的今天,如何辨别感官震撼与精神触动的差异,如何在沉浸体验中保持批判性的清醒,如何将观看行为从被动消费转化为主动理解,这些能力成为现代人的基本素养。遗憾的是,与技术工具的迅猛普及相比,与之匹配的感知教育严重滞后。人们学会了使用屏幕,却尚未学会如何阅读屏幕。
今天的数字影像,正以前所未有的渗透力与生成能力,改变着人们对真实的集体定义。在这个意义上,坚守精神真实,不仅是一个文艺命题,更是一个文明命题。它关乎着,人类是否能保住那份由内而外、不依附于任何算法的自我判断力,是否能在虚实难辨的影像洪流中,认清自己和世界的真实面目。
《光明日报》(2026年03月18日 15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