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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清图 徐刚绘
【边写边画】
作者:徐刚(作家、诗人)
第一次见到梅花,是在小学六年级时。
那是一个冬日,脚踩厚厚的白雪,一路连滚带爬摔跟斗。到学校后,离上课时间还早,教语文的张其文老师帮我拍落满身的雪,把我带到教室西侧的小河边。河边有干枯的芦苇,有杨树柳树苦楝树,其间还有一株披着白雪的梅树。张老师说:“它是江梅中的白梅花,昨夜盛开,一树皆白,加上今天的雪,雪花梅花开在老干枝头,老梅浑身都是花了。”张老师又说:“看梅花,一是看梅枝,饱经沧桑,直枝向上,老干虬曲,二是闻花香,侍立花前,待小风吹过。”张老师原是私塾先生,是老秀才,熟读古诗文。他年近五十,着长衫,讲课时引经据典,激情奔放,且时有非常之语、非常之举。他说:“看梅花的‘看’字,虽然没有错,却不如‘读’字有味道,一读再读有嚼头。”
中午课余,张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崇明之外,上海、无锡、苏州、杭州、南京多梅园,北方也有。梅花之可贵可爱,飞雪迎春一也,清气凛然二也。”又自问自答:“何为清气?它原指天空清明之气。中国古人则意指清流澄明、刚正不阿的光明正大之气。诗人咏梅络绎不绝,古来诗家有万千气象,梅为最。”
张老师,爱梅者也,他对我说了那么多,有深意:他要我多走多看多读书。六年级语文课本开卷是袁鹰的诗《时光老人的礼物》,那日张老师教授完布置家庭作业:“以‘时光’为题,每人写一首诗。”我出生一百天时父亲即病故,所以我的诗歌作业中有“想让时光还我父亲”句,得到了张老师的嘉许,他还送我一本《唐诗一百首》。我曾对张老师吐露:家贫,想辍学帮母亲做农活,况且当年小升初的录取比例仅百分之三十。先生不允,星期天踏雪找到我家,对我母亲说:“你太不容易了,吃了那么多苦,把孩子养大。这个小囝好读书,一定要让他考三乐中学,再上高中、读大学,他是做诗人的料。”乡下人以师为尊,母亲连声喏喏。农人则在背后议论纷纷:“‘诗人’是什么东西?”
后来,我真的考上了三乐中学,又走了很多路,到了北京大学,成为中文系的一个工农兵大学生。毕业后写过通讯报道,做过报刊编辑,也被称为青年诗人。1987年冬末,趁南下采访,我到了无锡梅园。
穿过梅林,直奔天心台,见有敞厅三,门窗为西式,拱圈形轩屋,此即香海轩是也,为梅园赏梅的著名景点。香海轩建于1914年,梅园的创建者荣德生托人请康有为书“香雪海”三字,制成匾额。1919年8月,康有为游梅园,一见此匾,便摇头不已:“非我所写也!”于是,他在梅园研墨写“香海”二字。后“香海”匾不翼而飞,1979年又请康有为门下女弟子萧娴补书“香海”。多年后在南京博物院找到康有为的“香海”手迹,重新制匾,悬于轩内。
游梅园,想起《诗经》中的诗句。《秦风·终南》:“终南何有?有条有梅。”终南即终南山,又称南山。当时的西周大地,梅树众多,梅花怒放,梅子累累,且妙趣横生。《曹风·鸤鸠》:“鸤鸠在桑,其子在梅。”鸤鸠立于桑树,其幼雏却站在梅枝上,鸤鸠与子隔空相望而鸣唱。从《诗经》到香海轩,中国人与中国梅,铁骨铮铮,走过了几千年,人梅共荣矣!
我去时,恰逢落雪天气,天上飘着雪花,雪花落进梅园,与梅花相拥,此梅、雪久别重逢也。梅枝铁干上雪花簇拥梅花,梅香缠绕。有一种花不为繁花同,有一种香只与苦寒共。傍晚从梅园出来,想起了林逋的“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携香带雪,我到武夷山、天目山写《伐木者,醒来》,又去安吉看竹海。走在安吉的山路上,四望都是山,山上都是竹。从梅园到九曲溪到林场再到竹海,从香雪苍茫到凛然独立,如果说岩石是历史的,野草是历史的,山间溪流是历史的,那么对竹的发现,就是历史上关乎人类文明的一个重要时刻。首先,竹笋可食,竹林可避风雨,竹竿可搭建棚舍——竹是人类生存必需的物质资源。竹还可以捆扎成筏,漂流于江湖之上。孔子说:“道不行,乘桴浮于海。”“桴”,木排竹筏也。可知,竹还是载着信念、披着历史的风霜雨雪而乘风破浪的交通工具。
在古今学问家的观察、妙构、联想中,平静地昂然于山野块垒间的竹子,又与儒家文化、文字的初生紧密相连。
比如竹节,“未出土时先有节,便凌云去也无心”,那是说竹子在地底下便有节了,竹子是一节一节地往上生长的。节,看似把一根长竹分成了若干节,其实竹节承受着向上生长的压力,从而挺拔。从“节制”“节约”到“气节”“节操”,以及中空虚心,均与竹节相关,它象征着稳重坚韧、正直清廉、谦虚淡泊,指向一个人的精神层面、品行道德。
在古器皿,如最普通的陶器上,有最早的刻画符号,如“个”,如蛙纹、水波纹等。刻画符号不是信手涂鸦,而是先民若有所思,乃施之于陶,以为期盼,以为歌颂。刻画,不只是手的刻画,也是心的刻画,刻画与心智大脑的逐渐发达同步。在众多刻画符号中,以“个”最多。饶宗颐先生在《符号·初文与字母——汉字树》一书中说:“‘个’此一符号,流传最为普遍,汉土南北各地均有之。”然“个”作何解?清代段玉裁《说文解字注》云“……个,半竹也”,又“并则为竹,单则为个,竹字象林立之形,一茎则一个也”。
竹所诞生的地理环境,是竹木遍布的中国大地。竹盛于木,竹子只需六年即成材可用。现在所说的林业,历史上称之为竹木业。
梅、竹又是怎样互通声气的呢?
我在安吉的竹林里,遥想无锡梅园、杭州西溪,梅林花海芬香溢出,弥漫于天地之间,浩浩然飘到安吉,附丽于竹竿、竹枝、竹叶。竹林中的微风又推动着梅香竹香,春信相遇,一见倾心,撞击出一片感叹,飘于山谷,落在地上。毛竹四季常青,中空有节,是扎根于块垒山石间坚强、正直、虚心、清逸而又不乏柔情的耿介之士;梅树老干新枝,总是不动声色,远离这世界的烂漫辉煌,唯有在万紫千红凋零后的冬日或春寒料峭时悄然开放。梅香得孤傲清冷,它好与雪花为伴,它有着高洁、坚韧的君子风度。诗人好为梅雪之比,卢梅坡的《雪梅》云:“梅雪争春未肯降,骚人阁笔费评章。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
腊月的安吉竹林,倚靠着一根毛竹,我竟然觉得自己生出了根,那根,深入地下,游走于岩隙间,先成笋,后出土,再向上,缠绵着天上的风云。梅与竹因其独特的自然属性,被赋予了独特的人文内涵:不惧艰困、潇洒独立、高风亮节、雨雪先知。因其清雄脱俗、清雅淡泊,自古以来被称为“梅竹双清”。
梅在无锡,竹在安吉。被古人并列的梅与竹,也往往是两地分居。然而在文人笔下的诗文国画中,二者却可以清气相通、清正互映、清雄并举。首次明确以“双清”称谓梅竹组合的,是元诗人泰不华的《题梅竹双清图》:“冰魂无梦到瑶阶,翠袖云鬟并玉钗。青鸟暮衔红绶带,夜深重认合欢鞋。”
安吉是清末海派名家吴昌硕的故乡。我曾以为海派尽是一任海上风浪吹打者,而吴昌硕却是从山间走来的,他携着块垒,胸怀梅枝竹影,闯荡十里洋场。吴昌硕一生中的不少时光临石鼓文、篆书,写梅,写竹,写石。淡墨勾石,浓墨写梅干,干如铁铸,旁枝斜逸,傲骨铮铮,红花艳艳。再写墨竹,扎根岩隙,以“金错刀”法,用篆书入画,枝叶婆娑,直向云天,是目睹风云变幻,还是风云变幻随之?“直从书法演画法”(吴昌硕语),金石气韵上天入地扑面而来。
而今,我远离竹林,梅园亦许久不见,不时吟哦的是王冕的《墨梅》诗:“我家洗砚池头树,朵朵花开淡墨痕。不要人夸好颜色,只留清气满乾坤。”
敢问读者诸君:马年早春,你可看见拂过柳枝的东风,正汹涌在梅竹摇曳的山阴道上?
《光明日报》(2026年03月20日 15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