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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选》评点与汉赋的经典化

来源:光明网-《光明日报》2026-03-23 03: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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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禹明莲(贵州师范大学文学院副教授)

  汉赋是中国文学史上的经典,被奉为一代之胜和赋作典范。前者是立足时代文学风貌的考量,后者更偏向于文章学理论的思考。在其经典化历程中,有两大突出现象:一是汉赋作为“一代之文学”的观念,初成于金元,成熟于明清,定型于近代;《文选》评点萌芽于宋元,兴盛于晚明,绵延至清末,二者同步进行,桴鼓相应。二是自唐以诗赋取士,《文选》成为文人士子科举用书,人人诵读,奉为典范;而其在明清的评点盛况,既是选学的主要成绩,也是汉赋进一步经典化的重要步骤。《文选》首列赋体,以班固《两都赋》、张衡《二京赋》开篇,故汉赋成为明清评点家施评的起点和重点,成果丰硕,精见纷呈。明清《文选》评点对汉赋经典化的助推、强化之功,主要有以下数端。

  择选与树立:《文选》评点本对汉赋地位的尊崇

  作为我国现存第一部诗文总集,《文选》被誉为“文章之师资”“艺林之渊薮”,使其自唐代起便成为各体文的创作准式。就赋体而言,萧统共选录31家52篇,其中汉赋13家21篇,体例上以京都赋置首,诗、骚后置,体现出对大汉气象声威的推举,是首次以选本形式确立汉赋的经典地位。评点家对《文选》赋篇的态度,直接影响到汉赋的入选数量及编次,还关系着赋家的声名与接受。

  明清时期多数评点者的汉赋观实际以萧选为准的,如闵齐华、孙鑛、何焯、山晓阁、于光华等对原选均持“疑则仍疑,误则仍误”的原则。张凤翼虽将萧选篇下题名存在的字、名不统一改为大体一致,但体例上对坊本常见的以骚先赋、以无续有之举,并未跟风。少数评点者对《文选》赋篇进行优化删削,体例大体不变,仍体现出以汉赋为尊的赋学观。如明邹思明《文选尤》在萧选的基础上遴选出21家27篇赋,汉赋占10家14篇之多,且以大篇为主。李淳《选文选》虽删掉汉代张衡《南都赋》、班昭《东征赋》、王褒《洞箫赋》、马融《长笛赋》等4篇赋作,但提出六朝赋与汉赋相差甚远,“即如《籍田》《秋兴》《叹逝》等赋非不琅然可诵,然以比于扬马诸作者,相失何啻锱铢”。清洪若皋《昭明文选越裁》批评萧选文辞冗繁,内容雷同,将其删削为18家27篇赋作,汉赋仍占7家13篇。洪氏自言:“学者作赋,当以汉为法。”评点者筛选符合自己标准的赋篇,并明确交代删减之由,对汉代赋家赋作的典范性均有体认与尊崇。

  当然,偶有评点家完全颠覆昭明旧本及其编次之法。如陆弘祚辑订《文选纂注评苑》二十六卷,将赋类全部抹去。方廷珪《昭明文选集成》改以《离骚》置首,将汉赋本源均溯至屈原,认为《两都》《二京》源于《招魂》,《幽通赋》本于灵氛、巫咸。虽非正解,也可称得上是一种经典化,因为赞誉、否定乃至曲解均是汉赋经典化的必由之路。

  建构与深化:《文选》评点家眼中的汉赋

  作为中国文学特有的一种批评方式,评点包括圈点符号和文字语言,既有无声秘传,又有直接解说,内涵极为丰富。因评点者批评指向、理论素养和文学观念的差异,《文选》评点对汉赋经典的二次建构呈现出多层次、多角度的丰富体系。

  较之其他文体,汉赋(尤其是汉大赋)的特殊性在于语词的华丽雕琢,聱牙戟口和篇幅的恢宏巨大。为便于初学索解,评点者或删削李善,折衷五臣,并附以己说,如钱谦益《文选瀹注序》曰:“经李善,纬五臣,而又穿穴子史,搜罗旁魄,裨益其所未备。”或择一家而从,如四库馆臣批评陈与郊《文选章句》:“斥五臣而独存善注。”或不列出处,拼合剪裁,粗制滥造,具有浓厚商业气息。

  圈点评论是评点活动的主体,也是塑造经典的主要力量。作为评点对象,《文选》被视为“文章之矩矱,学者之津梁”,应对科举的功利之心跃然纸上。作为时文范式的技法价值成为汉赋第一义。如邹思明评《甘泉赋》:“此赋瑰玮踔厉,奔逸绝尘,炼字、炼句、炼词,离奇变化,烨烨煌煌;炼首、炼尾、炼神,峻奥沉郁,浑浑穆穆。”侧重文字技巧和结构神韵的揭示。方廷珪认为《文选集成》与张凤翼、顾施桢、闵齐华赋评的独特处在于,“字句既无疑义,而前后段落,血脉承接,用意结穴,历历分明”,同样出自时文手眼。今日来看,由文法至赋法,内蕴的文章学、文体学、修辞学理论颇值得关注。

  评点者不乏博极群籍、学问赅博之士,彰显出的广博视野和深邃洞见,使汉赋成为边界广阔的学术范式。与汉赋有关的文坛风尚、科举制度、商业经济、印刷传播,选者及评点者的批评目的、宗旨、方法、体系等内容,均有不同程度的阐释。如邹思明、俞王言的汉赋评点带有晚明释道之风,孙鑛和何焯的汉赋评点体现出鲜明的艺术性。孙鑛常以腴、浓、淡、苍翠、点注等绘画术语评点汉赋;何焯却喜欢有雄健、奇丽、遒壮等带有书法之风的赋作。在评点方式上,郭正域、杨慎等将考据学引入评点,集评本从议论、考证、广类、正旨等角度对汉赋义理的抉发,显较历代赋论更具说服力。

  圈点符号对汉赋的批评亦不容忽视,如横、截、抹、单圈、连圈、三角、直线、顿点、圆点等,辅以红、黄、青、黑、蓝等五色之别,呈现出汉赋的审美范式和评点者的艺术品位。如邹思明《文选尤·凡例》:“总评分脉则用朱,细评探意则用绿,释音义、解文辞、考古典则用墨。”方廷珪《文选集成·凡例》又称:“眼目用黑圈,佳处用密圈,结穴用重圈,余用句点句圈,段落用截,大段小段,即于截下分注。”对汉赋本身的艺术性揭示极有意义。

  传播与接受:汉赋从精英走向大众

  作为书籍促销的常见手段,《文选》评点本较之普通注释本有着更大的受众和影响力。如胡建伟为《文选集成》作序称:“我知是编一出,将不胫而走,不翼而飞,海内之士争奉为圭臬。”这份笃定并非全是虚誉,编者方廷珪本人为防止翻刻,亦在卷首盖上印油图章。于光华《文选集评》在乾隆三十七年(1772)初刻即“不胫而走海内”,在评点本的助力下,昭明选赋受到士子生徒的普遍接受与推崇。如同治时期《宏远谟斋家塾程课条录》云:“赋学当以《昭明文选》为大宗。”

  《文选》评点本对赋篇字、句、段、篇的解析,对赋体艺术的品评与鉴赏,为读者阅读汉赋提供了有利条件。闵齐华《文选瀹注序》曰:“今《瀹注》之为书,提纲挈领,疏滞析疑,具有条理。使读者豁然心开,有导窽之乐,无望洋之苦。”同时,评点本之间的流通争胜,使汉赋得到前所未有的讨论和修正。如《文选纂注评林》与《文选纂注评苑》底本一样,但所收汉赋评语形态不同。于光华《文选集评》几乎对历代《文选》评点、子史著作和诗文评中的赋论均有采择,对汉赋的评点或保持争鸣,各抒己见;或相互深化,共同促进,是汉赋批评理论的集成。

  《文选》评点的参与者甚众且身份各异,有文人、生徒、书商、官员、藏书家等,评点本数量繁多,形态不一,有手批、传抄、刻印等,评点内容面向初学者,彰显指导创作之苦心,有力促进了《文选》传播,汉赋亦随之走向大众。同治年间《六朝唐赋读本》云:“昭明《选》赋固已家传户诵。”此种热潮促使汉代以京都、郊祀、畋猎等题材为主的大赋日渐经典化,小赋却备受冷落。戴纶喆曰:“《文选》所收皆鸿篇巨制,故学者少知汉之小赋。”那些为《文选》弃而未录的汉赋作品,“大都未能逃脱湮没无闻甚至散失亡佚的命运”(踪凡《汉赋研究史论》),从反面证明了《文选》及其评点的作用和影响。

  综上,继唐代《文选》学兴盛之后,明清时期的《文选》评点更使汉赋获得了不可动摇的经典地位。中国古代几乎见不到专门的汉赋选本,但《文选》中的汉赋作品在一代又一代的研读、注释、评点、传播中不断得到强化,最终完成其经典化进程。

  《光明日报》(2026年03月23日 13版)

[ 责编:李卓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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