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健身与饮食:一部互动共生的社会演进史

来源:光明网-《光明日报》2026-03-23 03: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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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乔瑜(首都师范大学历史学院副教授)

  “健身”在现代汉语中意为“使身体健康”,指以体育手段结合自然力与卫生措施,以增进健康、增强体质和愉悦身心为目标的身体活动。在大众文化语境中,它常被视为健康生活与形体美学相结合的时尚潮流。这一概念源自西方,原指徒手或借助器械进行专门锻炼。英语中的体育馆“gymnasium”就来自古希腊语“gymnazein”,意为“裸体训练”,最初依附于竞技体育而存在。人类拥有漫长的健身历史,其内涵不断演变,并与饮食史紧密交织。本文旨在探讨健身与饮食之间有何关联,历史时期发生过怎样的变化,导致这些变化发生的原因是什么,而后产生哪些影响呢?

  Ⅰ.为获取食物而运动:前农业时代的生存型健身

  在农业革命之前,人类依靠狩猎与采集维生,终身迂回迁徙。这一生存方式要求个体具备强健的体魄,以应对漫长而危险的觅食过程。狩猎常需一至两日的跋涉,其间涉及奔跑、跳跃、攀爬、举重等多种高强度动作。食肉动物发现猎物时,如果不能“一锤定音”,就只能止损放弃。直立行走的人类则不然,虽然不能迅速迸发,却能够长途奔袭。今日残存的狩猎采集群体如撒哈拉南部的孔族、南美洲的阿切族,日均步行距离可达24~30公里。采集植物则需频繁地做伸展、弯腰、下蹲等动作,在锻炼肌肉的同时也提升了身体的柔韧性。同时采集、狩猎又是基于性别的劳动分工。男性主要负责狩猎,女性则更多从事植物采集、捕小鱼、捡拾贝壳等工作。这种分工塑造了不同的体质特征:男性通常上肢紧实、下肢修长、大腿肌肉发达;女性上肢力量相对更强。

健身与饮食:一部互动共生的社会演进史

  古代希腊双耳瓶上呈现的跑步场景 资料图片

  旧石器时代的人类逐渐从肉食为主转向杂食,饮食日益多样化。这种营养结构的改善为大脑进化提供了关键动力。随着更新世晚期气候与环境的变化,人类食谱进一步扩展,小型动物、鱼类、贝类、根茎、草籽等成为重要食物来源,这一过程也被考古学家称为“广谱革命”。最终,智人形成了以动物蛋白与脂肪、植物维生素与纤维相结合的饮食结构,并掌握了简单的食物加工与储存技术。

  总体而言,前农业时代的生存追求是由各种形式的体育活动组成,这些体育活动进而定义了生活形态。健身和觅食是互为表里的,终极目标是卡路里的满足。当时的人类在青壮年阶段普遍精瘦、强壮、健康。尽管平均寿命较短,但幸存至老年者往往比现代同龄人肌肉更发达、脂肪更少,身体柔韧性更好,感官退化也更缓慢。

  Ⅱ.衣食足而兴体魄:古代社会的健身与饮食

  农业革命使人类得以定居,食物生产逐渐稳定,体力活动从高强度野外生存转向重复性农耕劳作。社会分工深化后,一部分人得以从生存劳动中解脱,专事身体训练,健身开始具有文化与社会意义。

  古代近东与欧洲文明多将健身与军事训练相结合。亚述、巴比伦、埃及、波斯等帝国均重视体能锻炼对战斗力的提升。波斯男孩自六岁起便接受系统训练;希腊斯巴达城邦则将全民健身列为国策,男性为战斗,女性为生育。色诺芬在《希腊史》中写道:“一名光着脚的斯巴达士兵可以跑得比任何其他穿着鞋子的希腊公民都快。”与斯巴达分庭抗礼的雅典则发展出体育、德育、智育、美育均衡发展的教育体系,旨在培养健全的公民。雅典建立的体育馆成为青年进行体操、跑步、摔跤等活动的场所,健美体魄被视作和谐与完美的象征,雅典孕育的健身文化也启迪了后世。

  这些古代健身者的饮食以谷物为主,辅以较多肉食,但整体上动物蛋白的摄入频率远低于现代。在希腊,本地广泛种植的大麦是平民的主要食物,小麦则多依靠从黑海、西西里、南意大利等地进口,多为精英阶层所享用;鲜肉在当时较为罕见,通常只在节庆或祭祀活动中出现。斯巴达的情况亦有其特质,为了让战士适应真正的战争环境,他们还需要经受饥饿训练。军营中的饮食被严格控制,只配少量不添加过多佐料的食物,食物量仅以果腹为标准。因此,很可能不同于后世文学与影视作品中雄壮的斯巴达战士形象,他们至少在青年受训时代是精瘦苗条的。

  与此同时,东方发展出特色鲜明的健身文化。印度河流域约公元前3000年出现瑜伽,修行者在自然中冥想、观察自身身体。中国则衍生出五禽戏、八段锦、易筋经等融体操、气功与养生于一体的健身术,其审美不重外显肌肉,而强调文质彬彬的君子风范与内在和谐。古代中国还形成了与健身、养生行为相适应的饮食原则。《黄帝内经》中理想的饮食结构为:五谷为养,五果为助,五畜为益,五菜为充。士人阶层对节制饮食也有所共识。中国古代还形成了独树一帜的食疗养生文化,根据传统医学药食同源的理论,通过调整膳食来治疗病症。

健身与饮食:一部互动共生的社会演进史

  魏晋“烤肉煮肉图”壁画砖 资料图片

  当奔跑跳跃逐渐退出生产领域的历史舞台,人们终得食饱衣暖之余,开始关注自身。此时身体的训练与穴居的先祖在自然界中进行的动作有相似之处,而目标却有天壤之别。健身与饮食文化多属于社会上层。对绝大多数平民而言,饮食仍以谷物蔬果为主,目标是维持生存,健身则主要通过日常劳作实现。正是这些劳动者的生产,支撑了社会上层的专业健身活动。

  Ⅲ.在科学指引下锻炼身体:近代健身与饮食的变革

  欧洲中世纪受限于基督教会的禁欲主义,主张通过责罚身体的方式来赎罪。在忏悔与抑欲的宗教语言中,强健体魄的运动被灵修和苦行所替代。脱胎于军事需要的骑士教育中则包含了体能、骑马、击剑、狩猎的内容,形成独特的骑士体育文化。

  文艺复兴以来,健身的理论也因由医学、人体解剖学、运动学的推进而发展。体育成为学校教育的重要组成部分,成人公民的终身体育教育是体育近代化的题中之义。歌颂人与人性的人文主义者将目光投向培养体格健壮、智力发展、人格完整的“完人”,当时的意大利教育家弗吉里奥便强调身体是教育的基础。现代人体解剖学的奠基人维萨里1543年出版的《人体结构》以精准观察呈现人体之美。医生美尔库里亚利斯的《体操术》则系统梳理了古代以来西方社会的健身理论与医学之间的关系。

  18世纪后半叶,德国在民族复兴背景下创立“德国体操”,系统整合跳跃、投掷、攀登、游泳等项目,并将其纳入国民教育。此举标志近代科学健身体系的形成,健身焦点逐渐从军事实用转向身体美学与机能优化。体育教育家维斯等人对身体运动的力学研究开启了人类对于运动机制的物理探索,使得人们可以用更科学有效的方式进行健身实践。随后,瑞典、丹麦、英国等地也相继发展出各具特色的体操体系,健身日益普及。

  与此同时,东方世界也经历着身体观念的深刻变革。近代中国在民族存亡背景下,西方体育以兵式体操形式传入,冲击“重文轻武”传统;学界领袖蔡元培等人倡导体育强国,学校体育逐步确立。日本明治维新后将体育纳入国家教育体系,成立体操传习所培养师资,形成制度化发展模式。印度虽有悠久的运动传统和曲棍球历史,却因种姓观念、资源匮乏而发展受限。在饮食领域,东方传统食补开始与西方营养学对话融合,共同塑造了现代身体保养观念。

  随着健身走向专业化,针对运动者的饮食设计开始出现。例如,拳击运动员往往多食用牛羊肉,并饮用啤酒以补充能量。在饮食结构上,社会各阶层呈现出明显差异。精英阶层的食物趋向精细,当时的饮食著作中亦透露出锦衣玉食者常受肥胖困扰。相比之下,中下层居民的饮食内容更为多元,但其质量受制于季节更替与年景丰歉。总体而言,普通人生活条件有所改善,不仅能吃饱饭,从事体力劳动的人群也往往拥有相对健康的饮食结构。饮食水平的普遍提升,背后是农业领域的深刻变革。新作物的引进(如马铃薯、蔗糖)与轮作制等农业技术的革新,显著提升了土地效率和食物供给;畜种优化与新大陆的机械化生产则大幅提高了农产品产能。

  Ⅳ.为对抗过剩而锻炼:现代健身产业与营养工业的共生

  现代食品科学的诞生带来了新的革命,帮助人类摆脱靠天吃饭的命运。它将食物肢解为各异的营养与能量成分,再通过加工的方式重新组合,这种转化极大地增强了单位食物的营养密度,延长了食物的保存期限,降低了仓储难度。人们的生活形态与饮食都发生改变,而身体还未能演化出适应这些变化的技能。现代人继承的是源于采集狩猎时代的“节俭基因”:对甜蜜与高能量食物的偏好,在体内囤积脂肪抵抗潜在饥荒的能力。但当食物不仅富足可靠,而且脂肪与糖分远超天然食品时,这种基因成为灾难。我们被自己处心积虑经营的食物自由所反扑。

健身与饮食:一部互动共生的社会演进史

  阿特沃特发明的卡路里计算器 资料图片

  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现代健身逐渐兴盛,它一方面源于对身体美的追求,另一方面也是对食品工业化后果的回应。20世纪初,健身便发展成为蓬勃的社会文化和组织有序的产业。健美表演与比赛在欧洲兴起,随后风靡北美。健身房、专业器材、健身杂志等形成庞大产业。健身理论日益系统化,涵盖训练、饮食与作息。在这一过程中,营养学的发展尤为关键:早在19世纪末,阿特沃特就已引入“卡路里”概念并制定了食物成分表,这一体系在当代成为健身者日常饮食管理的重要工具。此外,高蛋白、低碳水化合物的饮食模式也因其在体重管理与代谢健康方面的作用,逐渐受到健身界的重视。蛋白粉等工业产品进入食谱,体现了消费主义与生物逻辑的交织,也折射出人类在食物富足时代面临的健康悖论。人类历史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个世代,对卡路里避之不及。而健身成为重塑身体,改造人与食物、自然关系的手段。

  Ⅴ.结论

  人类的健身始于对食物的渴望,冒险的狩猎与勤勉的采集都是对卡路里的追求。农业社会的普通民众大多失去自由纵马骑射的权力,狩猎变成了精英阶层的消遣,普通人的身体锻炼是由生产劳作替代的,专业健身承载了人类的美学理想与健康理念的同时成为特权或军事工具。人类又无时无刻不希冀食物收获能够摆脱大自然的控制。作物栽培与动物驯养技术的发明创新带来了食物制造能力的数次跃迁。当食物不再是稀缺品,人类的身体便从卡路里的追逐者转变为卡路里的管理者。这一根本性的身份转变,标志着人与自然关系的一次深刻重构。现代健身的兴起,并非仅仅是美学或健康的追求,更是一种在丰裕社会中重新定义身体边界、对抗自身“节俭基因”宿命的适应性行为。

  《光明日报》(2026年03月23日 14版)

[ 责编:李卓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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