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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艾玛(山东省青岛市作协副主席)
一
来湖南常德津市,是一定要吃米粉的。吃津市米粉有两个好地方:一是望江楼,二是刘聋子粉馆。登望江楼,凭栏观景是其次,品尝此间风味才是要务。望江楼位于津市九码头,光听名字就知道,此地原是繁忙的水运要冲。自古码头附近的饮食就有风味交融的特点,望江楼也不例外,有80多种美食,尤以一碗粉和一碗面最具代表性——粉是炖粉,面是竹竿手擀面。
作为一个吃稻米长大的常德人,到望江楼当然要吃粉了。望江楼的米粉,扁粉选用澧水流域晚籼稻的新米制作,圆粉则用直链淀粉含量高、黏性低的早籼稻。扁粉适合烫,圆粉才能炖,做出来类似火锅,有汤底,有配菜,号称炖粉。望江楼的炖粉,汤底是牛骨加草药慢熬而成,有层次丰富的咸鲜香气,最难得的是不油腻。炖粉的码子很多,以牛杂、百叶、黄喉最受欢迎,昔日码头汉子们的饱腹食材,经巧手细作,成了食客竞相品尝的招牌美味。刘聋子粉馆在全国都有连锁店,质量和口味严格标准化,其炖粉码子,多精选大块牛腩,墩子肉,分量扎实,汤底里草药的味道更浓,据说用了26种香草药。
吃炖粉最大的优点,是可以和三五好友共享一锅,用小碗取食。一锅炖米粉,有鲜汤,有肉,有新鲜蔬菜,有在汤锅里炖煮后口感更筋道顺滑的鲜米粉。这是滚烫又不失隆重的一餐。有一锅炖粉打底,这一天无论如何也是踏实的。
二
到北方生活后,逢时节变换,我便会想念家乡时蔬。好在如今网购方便,多数情况下,想吃什么,都能如愿。比如到夏天,我就会有些想念湖南的白苦瓜。想吃时,就上网去买,回回都能买到,往往还是连叶摘下来的,收到时十分新鲜,给人以从故乡田间直接来到了餐桌的感觉。
不过,有一样东西,虽也算寻常,但上网搜索,遍寻不得,一度很令我费解。此物就是津市的鲜白藠。藠适应性强,对生产环境要求不高,我国多地都有种植。网上随便搜搜,能搜到许多地方生产的鲜藠,青皮藠、紫皮藠,也有白藠,就是少见津市鲜白藠。原来,津市的白藠,绝非寻常菜蔬,它是地理标志农产品,常年产销两旺,一直处于供不应求的状态,除供应常德本地老百姓餐桌外,几乎都就地加工出口了。
津市白藠的核心产区在津市白衣镇、毛里湖镇沿湖沙坡地,这里环境好,气温适宜,土壤质地优良,透气性高,很适合藠果生长,所产藠果富含多种营养物质,更胜其他藠果一筹。津市作为湘西北工业重地,食品加工业发达,更凭澧水港口优势占尽地利——千吨级通用泊位、国际集装箱码头一应俱全。本地产白藠,由本地工厂加工成甜酸口味的罐头后,经由津市港口集装上船,经澧水,越洞庭,涉重洋,远销日本、韩国和新加坡等东南亚地区,很受消费者喜爱。这次到津市已是冬季,过了藠果收获季,无缘邂逅那带着泥土气息的鲜白藠,但望江楼和刘聋子粉馆的米粉配菜中,都有一碟腌白藠。晶莹剔透的藠果上包裹着淡淡的酱色,入口酸脆,略有回甘,真是解腻又解辣。
我对津市白藠的记忆,也源自它与众不同的口感。津市白藠个头适中,不如青皮藠或紫皮藠个头大,但切开来不易散,依然层层分明。吃起来,有股辛香的微甜,口感上也更脆,没有纤维感。常德本地菜肴以暖锅煨炖的钵子菜见长,而小炒里亦藏珍馐,鲜藠炒腊肉便是当之无愧的代表。本地的青皮藠和紫皮藠,多是在粗粝的山地红壤里长大的,吃起来,有明显的纤维感;和腊肉同炒时,只管豪放些,开大火,猛烈翻炒,再撒一大把辣椒,逼出腊肉的咸香、藠果的辛鲜,最是下饭,号称“米饭杀手”。
我更偏爱津市的白藠炒腊肉,因其脆嫩鲜甜。炒津市白藠时不宜用大火,先将腊肉煸出油脂,加辣椒、白藠嫩茎炒出香辣味,调小火,再将白藠薄片或是白藠丝下锅,快速翻炒几下即可。小时候,我家里人口多,腊肉珍贵,要省着吃。母亲做白藠炒腊肉时,会取小块腊肉切碎丁,用姜末、蒜末煸炒,白藠同样切成小碎块,红椒也切成小碎块,嫩藠叶不可浪费,同样切得短短的,最后必须放进去。末了,加一点老坛豆豉,或是腌雪里蕻碎提味,炒好后用青花瓷碗盛出来,吃时用勺取。白藠炒腊肉真是好看又好吃的一道菜,也是我记忆里最有滋味的家乡菜。
三
除米粉、白藠外,津市还有一样美味,也令我时常想起。
我曾在短篇小说《白鸭》里写道:“那晚,他们在津市住了下来,他带着妻,满大街找一种叫五十锦的卤菜……”他们没能找到,正如我一样。“觅无可觅的五十锦!”在我的童年记忆里,津市这道叫五十锦的卤菜不仅好吃,连名字也常令我浮想联翩,想想吧,五十锦,是不是有些神秘?那包叫五十锦的卤菜,是我爷爷去安乡黄山头看望他弟弟,回来时路过津市买的。
我到现在还记得那个傍晚,我和弟弟正在餐桌边写作业,爷爷回来了。爷爷用荷叶托着个油乎乎的大纸包,在黄昏时走进家门。他把这个大纸包连同荷叶放到我们面前,然后将油纸包一层层打开,香气也慢慢在屋子里弥漫开来。爷爷说,这是五十锦的卤菜呢。他带回来的那包卤味,成了我童年记忆里,最难忘的一道烟火滋味。后来我去津市,总是会问起五十锦,被问到的人,却总是一脸茫然。那一生只吃过一次的五十锦,让我难以忘怀。
《白鸭》里的男主人公是个有着复杂经历的人,他的妻子也常在午夜惊醒,两人在旅途中相识,彼此不问过往,结伴而游。我很自然地让他们路过津市,但无法让他们吃到五十锦。在那位丈夫的记忆里,五十锦乘小船,顺着涔水河来到他家餐桌,“小河里每天都有不少拖沙的小船跑津市,小镇的人偶尔会搭个顺风船去津市,人两手抱膝,坐在一堆黄沙上面……”回来时,“手头宽裕的人,也自然会买上或大或小的一包五十锦。人随着小船吱吱呀呀地摇,不知不觉的,卤菜里的油就会把纸浸得很透,临下船,得摘一片荷叶,或是掐几叶芦苇,像托着包点心一样把五十锦托在掌心,穿街过巷往家里走去,凡路过的街道都香气四溢的……”
尽管如今的津市人已不知什么五十锦,可我仍然相信它曾是真实的存在。
这次从津市回来后,我看到了津市博物馆官网上的一篇文章《津市十大风味小吃》。文中提及,卤菜是津市最有代表性的小吃之一,并详细介绍了津市历史上最负盛名的卤菜馆——王盛锦。大概在1912年11月,外省各地在津移民纷纷成立同乡会,行会又都纷纷开馆做家乡菜,各派风味佳肴一时云集,九码头顿成沸腾的味觉江湖。“江苏扬州行会在繁华的西河街开设春乐园饺饵馆……津市本地行会立即在春乐园旁边开了一家卤菜馆,取名王盛锦,卤药乃祖传秘方,醇香四溢,卤菜油光滑亮,清爽可口。拼盘时以辣椒、豆腐、肉桂、茴香、葱、姜、蒜、麻油为佐料,色香味俱全,小街香飘数里,食客不断。”跟我记忆里爷爷带回来的那包卤味一样,王盛锦卤菜也是红卤,也以猪牛羊的杂碎为主,兼卤野味。因为是行会开办,大约行会解散,王盛锦也随之闭馆歇业。
昔日名菜馆,不为今人知,此亦寻常事。我爷爷年轻时在老家小镇上帮人看店记账,应该是常去津市进货的,也应该吃过王盛锦的卤菜。那日他带回家的那包卤菜,大约很中他意,唤起了他对王盛锦的美好记忆,所以他对我和弟弟说,“快吃吧,是王盛锦的卤菜呢。”而我那时年幼,误将王盛锦听成了五十锦也未可知。倘若果真如此,这该是我记忆里关于津市最美好的误会了。
《光明日报》(2026年03月27日 14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