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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畅:把生活融入哲学

来源:光明网-《光明日报》2026-03-30 02: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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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张继年(湖北省教育厅原巡视员)

  学人小传

  江畅,湖北浠水人,1957年出生,2025年去世。1977年考入武汉师范学院(今湖北大学),1982年毕业留校任教。曾任湖北大学党委副书记、湖北省教育考试院院长、湖北大学高等人文研究院院长、华中师范大学政治学部政治哲学研究中心教授,曾兼任国际价值研究学会会长、中国伦理学会副会长等职。著有《江畅文集》(12卷本)等。

  老同学江畅的墓地安卧在武汉龙泉山,墓碑上镌刻着他生前提炼的25字箴言:“走幸福之路,做智慧之人,修德性品质,创和谐环境,过优雅生活。”这是“幸福主义伦理学”的高度概括,也是他一生最后的嘱托。

江畅:把生活融入哲学

(图片由作者提供)

  从翻砂工到哲学青年

  2025年12月20日,江畅走了,很突然。那天晚上,我到他家里时,脑子里突然闪过一组画面——那是母校湖北大学九十周年校庆专题片。片中有江畅的镜头:他作为杰出校友在会上发言,语调平稳,神情从容,花白的头发在灯光下格外醒目。镜头不过数十秒,却足以让人想起他几十年的学术生涯——1981年提前毕业,留校任教;1993年获武汉大学哲学博士学位;做过湖北大学党委副书记、湖北省教育考试院院长,行政事务繁忙也没放弃学问;2012年辞去行政职务,回到母校任教;2013年成为湖北省属高校首位“长江学者”;2019年,《江畅文集》十二卷问世。这些节点记录了他的学术道路,而更动人的,是他作为“学人”的姿态——他把学问视作生命,把生活融入哲学。

江畅:把生活融入哲学

  (图片由作者提供)

  回到家里,心里还是那种不真实的恍惚。我打开电脑,桌面上是一篇写江畅的文章。就在两个多月前,我还把这篇文章发给他提意见。他夸我写得好,又谦虚地说有些“溢美之词”,还提到近几年自己学术上又有了新进展,约我见面细聊。

  2025年10月20日,我们相约见面,商量改稿的事,主要是听他讲解《哲学三部曲》的创新点和它在学术发展史上的意义。快七十岁的人了,他身上没有一点儿老态,说起话来依然兴致勃勃,带着那种粲然的笑。没想到,这竟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江畅的老家在湖北浠水,那里是闻一多的故乡,山水之间有种说不出的灵气。他生于1957年,15岁那年,走进湖北鄂城重型机器厂,当了一名翻砂工。我曾想象过那种场景:车间里炉火正红,铁水翻滚,热气混着粉尘扑面而来。少年江畅日复一日,跟炽热的铁器打交道,那份辛苦,不说也能明白。可后来江畅聊起那段日子,却说那时候虽然累,但厂里对他很好,后来提了干,加了薪,只是感觉自己文化底子太薄,心里总想着找个机会再读书。

  1977年,高考恢复,我和江畅一起考入武汉师范学院(湖北大学前身)政治教育系。开学后彼此熟悉了,聊起以初中学历考大学的共同经历,感觉格外亲切。起点虽然相似,我们的兴趣却很不一样。

江畅:把生活融入哲学

(图片由作者提供)

  那时大学里哲学课,教材条条框框多,概念干巴巴的。我心里更喜欢的是文学。当时社会上传阅的新小说,像《伤痕》《灵与肉》《人到中年》,我总想方设法找来读,读得心潮起伏。听说有知名作家来学校讲座,也常常跑到中文系去旁听。

  江畅却不同,他迷上了哲学。有一次我问他,那些康德、黑格尔的原著,佶屈聱牙的,你怎么读得进去?他笑着解释:“你觉得枯燥,是因为还没钻进去。真读进去了,书里蕴含的思辨和智慧,魅力无穷。”他说这话时眼睛发亮,偶尔还会随口背出几句哲学家的名言。那不是炫耀,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流露,像是想起了老朋友的叮嘱。我印象最深的是北京大学张世英先生来学校讲《逻辑学》。大教室里坐得满满当当,可讲到精微深奥处,一些同学听得很吃力。江畅却一直坐在前排,听得入神,时不时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课间休息时,他凑到讲台边跟张先生讨论,神情专注,眼里有光。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人与人真是不同。有些人上学,是为了拿到一块敲门砖;而江畅坐在这里,更像是为心灵找到了归宿。

  回看我们77级那批学生,大多都珍惜来之不易的机遇,学习刻苦。江畅的特别不在于刻苦,而在于那种发自心底对理性思考的热爱。同学们都知道,老师布置作业,他的小论文篇幅常超出要求,不是凑字数,而是真有问题想探讨。图书馆里,他总抱着厚重的原著,一坐就是半天。那些西方哲学家论述的抽象概念,在他那里,好像慢慢生出了可以触摸的筋骨。

  1981年,因为成绩优异,他提前半年留校任教,被派到中国人民大学进修伦理学。听说,在北京,他不满足于本校课程,还常常跑去北大旁听。那股子求知若渴的劲儿,一直没褪。到了20世纪90年代初,他考进武汉大学,师从陈修斋先生,专攻莱布尼茨哲学。1995年,他的博士论文《自主与和谐:莱布尼茨形而上学研究》出版。这本书,成了他学术大厦的第一块基石。

  后来有人问他,读哲学,苦不苦?他总是粲然一笑,说:“你要是见过我在铸造车间的样子,就会觉得我能坐在书桌前安心看书,已是福气。”这话他说得平常,我却听出了深意。那炉火的炽热,和书页间的清光,在他生命里从未断裂,而是同一条河流的上游与下游。正是这种心态,让他从翻砂工的车间,稳稳走向了哲学的讲堂,走得沉静,也走得笃定。

江畅:把生活融入哲学

(图片由作者提供)

  从个体自主到幸福主义伦理学

  江畅的学术之路,不是一蹴而就的。它像一条河,这条河的源头,可以清晰地追溯到他博士阶段的研究——那本《自主与和谐》。

  在莱布尼茨的文字里,江畅敏锐地觉察到一个反复出现的问题:个体的自主与整体的和谐如何共存?这并不是纸上的辩题,而是贯穿人生的难题。个体追求幸福时,如何不以自我为中心而损害公共秩序?共同体追求安宁时,如何不以整体为名而牺牲个人的尊严?他不断追问这些问题,并逐渐将其转化为一种既能入学术之堂,也能落生活之地的思想。

  他的总结后来提炼为一句简练的箴言:“走幸福之路,做智慧之人,修德性品质,创和谐环境,过优雅生活。”

  在他看来,“走幸福之路”是总方向与终极关怀。这是将幸福从静止的“拥有”状态,转化为动态的“行走”过程,强调幸福存在于积极的生命实践与持续的价值追寻之中,是贯穿一生的旅程而非终点。

  “做智慧之人”是通往幸福之路的途径。江畅把智慧理解为抉择的能力,而不是知识的堆积。这让人不在欲望与诱惑中迷失,而在矛盾与冲突中找到可以承受的善。

  “修德性品质”是人格的内在基石。智慧若缺乏德性的定向,易流于机巧;幸福若失去德性的根基,则易沦为私欲的满足。德性品质为智慧提供价值锚点,为幸福赋予道德深度,是连接内在修养与外在实践的枢纽。

  “创和谐环境”是实践的外部展开。个人的幸福、智慧与德性,需在人与己、人与人、人与社会、人与自然的和谐关系中得以实现、得到滋养。这强调伦理的社会性与共生性,幸福之路必须在共创的和谐场域中延伸。

  “过优雅生活”是生命完成的审美境界。当幸福、智慧、德性与和谐共同作用时,生命便呈现出一种从容、丰厚且有分寸感的优美姿态。优雅是内在修养的自然外显,是伦理生活的艺术化表达。

江畅:把生活融入哲学

江畅(中)和同事在一起。(图片由作者提供)

  这五个维度构成一个有机整体:以“幸福”为旨归,以“智慧”为路径,以“德性”为基石,以“和谐”为场域,最终达致“优雅”之境。它们从内在到外在,从个人到社会,从理性到审美,形成了一条从“修身”到“成境”的完整实践路径。

  这一框架,既凝聚了江畅对中西伦理思想融会贯通的深邃理解,也体现了他将高远理想落实于具体生命的深切关怀,是其“幸福主义伦理学”最为精练而生动的宣言。

  记得有一次我问他:“考试院工作那么忙,你怎么还有心力做系统的学术研究?”他想了想说,做学问,只靠刻苦不够,就像光有柴火点不旺炉子一样。首先,得有一颗真正的“火种”,那就是对问题本身持久不衰的兴趣和热爱。火种点燃后,要想让火焰持续燃烧、越烧越旺,就需要一个坚实的“炉膛”,那就是方法。这个形象的比喻,或许与他早年的经历有关。

  他从自己几十年的实践中,总结出了支撑学术生命的四个习惯,或者说四根支柱:一是勤勉。即便在担任行政职务最忙的那几年,他也几乎每天深夜都要独坐片刻,把白天的零星思考整理成文字。数十年如一日,这习惯已像呼吸一样自然。二是专注。读书时,他总带着“我如何理解”的问题去与经典对话;写作时,他心无旁骛,致力于搭建自己思想的屋宇。他常说,真正的创造,产生于深度专注之中。三是节律。他不是苦行僧,却善于为学术生活建立一种稳健的节奏。繁忙时,他利用会议间隙、乘车途中这些碎片时间构思、默想;一旦有整块时间,便迅速进入沉浸状态。他的效率,来自这种张弛有度的节律感。四是回应。这是他衡量学术价值的准绳。他始终认为,学问的意义不在于生产多少文字,而在于能否真诚地回应真实的人生困惑和时代挑战。他的幸福主义伦理学,正是为了回应“人该如何活得更好”这一根本问题。

  这四根支柱,支撑起了他宏大的学术建筑。从对莱布尼茨的专精研究出发,经过对“个体与整体”关系的长期思索,最终抵达“幸福主义伦理学”的构建,他的学术河流脉络清晰,水量充沛。2019年出版的《江畅文集》,像一座高耸的航标塔,标记着这条思想之河已经抵达的浩瀚;而他生前全力投入的《哲学三部曲》和《实践哲学三部曲》,则标志着他正在向着更深、更远处开拓,进行新古典主义哲学体系的构建。对他而言,学术从来不是一项可以完结的工作,而是一条“可以终身走下去的路”。这条路,始于对“个体自主”的哲学追问,最终通向的是每个人内心那份可望亦可即的“幸福”。

  从书斋到社会

  2012年江畅辞去湖北省教育考试院院长职务,有些人不理解。那时他若继续留在行政轨道上,前景可谓广阔。然而,他在内心,始终自视为一个“读书人”。他的兴奋点,永远停留在那一方学术天地。我看得出,在江畅身上,行政事务与做学问之间,存在一种持续的张力。学术于他,是“血液里的文化基因”,无法割舍,日夜呼唤着他的回归。

  于是,当湖北大学需要一位全身心从事专业研究的学术带头人时,一切便显得水到渠成。这既是时代选择了他,也是他最终选择了内心的归宿。他说:“学术,是我可以终身走下去的路。”在外人看来,这是惊人之举,在我眼中,却是游子归家,如鱼得水。

  回归书斋后,他的学术能量并未囿于方寸之间,反而以一种更蓬勃、更开放的姿态辐射开来。他深感真正的思想不应是象牙塔内的独白,而应是与社会共振的交响。2013年,他牵头成立了湖北大学高等人文研究院,并以此为平台,做了一件在省内乃至全国学界都颇有影响的事——连续多年主办“世界文化发展论坛”和“中国文化发展论坛”。

  这些论坛的成功,固然得益于他的学术声望和组织能力,但更深层的原因,在于他身上那种令人如沐春风的真诚与包容。学者梅珍生在回忆文章里写到与他的交往,称其为“君子之交”,说他“在能够帮助的时候,伸以援手,在无暇自顾的时候,又相互理解”。正是这种人格魅力,凝聚起一支跨学科的学术团队,让思想的交流超越了简单的观点碰撞,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建设性对话。

  他的学问也深深浸润在教学之中。他面对学生时,那份温和与耐心始终如一。他授课从不照本宣科,而是善于从一个个真问题出发,引导学生“反思”——反思已知,觉察未知。他将“幸福主义伦理学”的理念化为具体的育人实践,提炼出“四爱精神”:爱智慧、爱教育、爱学生、爱学校。这不是口号,而是他的日常。他个人生活简朴,却慷慨捐资30万元设立了“哲人奖学金”。在他心中,教育是点燃火焰、唤醒智慧,是帮助年轻人找到那条属于自己的“幸福之路”。

  更难得的是,他始终致力于拆除学术与公众之间的藩篱。他不仅是专业期刊上的作者,也常常应邀在《人民日报》《光明日报》等主流媒体上发表文章,用清晰通俗的语言,阐述他对幸福、公正、文化自信等时代命题的思考。他也活跃在许多高校和公共讲坛上,面对不同专业背景的听众,他总能将深邃的哲学理念,转化为贴近生活的智慧分享。听他讲座,你感受不到居高临下或艰深晦涩,只会领略到一种平和而坚定的理性力量。他曾说:“哲学若不能观照现实、回应人心,其生命力便会枯竭。”

  与此同时,他主持的多个国家级重大科研项目,从“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制度‘人民至上’价值及其实践研究”,到“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社会认同伦理研究”;从“中国式现代化的文化传统、历史经验和世界意义研究”,到文化协同创新中心的建设等,都鲜明地体现了他学以致用的学术取向。他带领团队,将理论思考扎实地落位于对文化发展、价值建设、社会进步等现实问题的深入研究中。在他身上,学者的人文关怀与社会责任感融为一体。

  他仍“在场”

  江畅告别仪式那天,冷雨扑面。一个鲜活、热忱、充满思想活力的生命,就此与我们天人永隔。但我知道,江畅并未真正远去。

  他的著作,静静立在无数图书馆和个人书房的书架上。文字不死,思想便常在。他所构建的“幸福主义伦理学”体系,是他留给世人的一座开放式园林,框架已成,景致初具,后来者尽可进入其中,漫步、思索、添砖加瓦,或沿着他指出的“幸福之路”,走向自己的风景。他的学问,不是随着个体生命终结而凝固的标本,它仍然活着,仍在对话,仍在生长。

  他的风范,更在无形中延续。在湖北大学的校园里,他倡导的“四爱精神”依然在扩展;他设立的“哲人奖学金”仍在资助着一届届学子。他的学生们,如今许多也已成为老师,他们把从江畅那里感受到的对智慧的热爱、对教育的虔诚、对学生的关心,融入自己的言行,继续传递下去。

  雨终会停,云总会散。当我们这些老同学再次聚首,提起“江畅”这个名字时,最初的沉重悲痛会随着时间慢慢沉淀,而浮上心头的,更多的是温暖的回忆,是他谈论哲学时眼中的睿智,是他温和的笑容,是他那句“走幸福之路”的期望。他走了,但他以著述、思想、风范以及一段忠实践行了自己理念的人生,完成了一种更深邃的“在场”。我想,江畅的墓志铭不仅镌刻在石碑上,随着岁月的流逝,它将会镌刻在更多后来人的心上。这,或许就是一位学者、一位挚友,一个我们7701班老同学所留下的永久纪念。

  《光明日报》(2026年03月30日 11版)

[ 责编:董大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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