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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冯玉雷(甘肃省先秦文化研究中心教授)
有关新见秦刻石的“现象级学术事件”吸引多学科学者从不同角度进行深入讨论,成果越来越多。昆仑山所产之“药”乃是西王母掌管的“不死药”,这种非现实的“神药”,如何采得?又如何运回秦宫?结合此前学者的观点,我推测刻石中提到的“车”很可能是类似于甘肃礼县圆顶山秦贵族墓葬中出土的“神车”——“四轮方车”,或是类似山西闻喜县上郭村西周贵族墓出土的“刖人守囿青铜六轮车”。
秦人的车马文化传统
易华等学者认为,马车是商代以前从中亚传入我国的。商周古车一般为双轮,独辕,车厢呈长方形或方形。商代甲骨文、金文及西周早期金文中的“车”就是这种形象。迄今为止,中国考古出土商代多辐条两轮车超过百辆,例如安阳孝民屯南地和小屯所出车的车辀较平直,车厢较小,用材粗大,已经具备中国古车的形制结构特点,其滥觞当在夏代或更早。西周车辀向上弧曲,车厢演变为左右宽、前后短的长方形,轮辐增多,用材减小,颇多铜制结构装饰器物。春秋战国时期车型变得多样化,用材及结构更为合理,车辆坚固、轻便,铜器件减少,如虢国墓地、侯马上马、太原金胜等遗址出土的车型。秦始皇陵兵马俑坑出土的铜车马基本继承了商周古车的特征,但在使用功能上变化较大。
殷商时期,古车作为运输工具的同时,还用于作战。而周人不仅将车作为战具,还用车辆标识等级身份,成为礼乐制度的重要组成部分。从秦代开始,战车逐渐退出战场,只保留辎重车,《汉书·赵充国传》记载赵充国曾将先零羌驱赶到青海湖周围,并“虏马牛羊十万余头,车四千余辆”。这里的车就指辎重车,也表明青藏高原畜力资源丰富,车辆使用较多。
秦人有着深远的车马文化传统,秦祖费昌、中衍都善于驾车,他们分别为商汤和商王太戊驾车。秦别祖造父为周穆王驾车,秦祖非子在天水为周王室养马有功被封为附庸,秦国由此走向强大。
秦朝建立后,大力发展作为上层社会交通工具的乘车。考察秦陵铜、木车马及战国时期马家塬、庆阳、固原、鄂尔多斯等不同地域出土的车马实物,发现秦式马车装饰主要以髹漆、彩绘、丝绸等为主,并且影响了戎与胡之车。马家塬遗址是战国时期秦人统治下的西戎贵族墓地,出土68辆礼仪性车辆,用透雕或剪裁的金、银、铜、铁等质地的动物纹、几何纹、花草纹装饰车体,体积巨大,雍容华贵,与秦陵铜车马的形制、构造、葬俗差别不大。马家塬、秦陵等地所出马车虽然专为随葬制作,但也能推知现实中车的华丽程度及其在秦人贵族生活中的重要地位。另外,青海海西州距今3000年的野牛沟岩画中,有未完成的车和两马驾单辕车形象,柴达木盆地诺木洪遗址中也发现过两件车毂。据此推知,自西周开始,车马成了羌人、戎人首选的交通运输工具。
具有“升仙”功能的“神车”
礼县圆顶山秦国墓地出土的“四轮方车”,在现实生活中既无对应原型,又无可资参照的装饰物组合,可能有特殊的意义。“四轮方车”整体呈盒型长方体,长11.1厘米、宽7.5厘米、高8.8厘米,由盒体与轮轴组成,盒盖设计为对开式双扇小盖,一扇顶部设蹲坐熊形钮,另一扇为跪坐人形钮,盖沿四角各嵌一只可旋转的青铜小鸟。盒体侧面四角附四只张口仰天的虎形饰,底部轮轴由四只圆轮组成。盒体五面均装饰有蟠虺纹。与其伴出的鼎、簋、盉、壶等青铜器也大多装饰有蟠虺纹和熊、虎、鸟等造型。这些属于秦人信奉的神话动物,它们也经常出现在与昆仑山主神西王母相关的刻石或画像中。
我认为,即便“四轮方车”在现实中有原型,其实用功能也无法与两轮车相比,尤其是在道路崎岖的西部山地。据此推测,“四轮方车”是具有登天升仙功能的“神车”,设计成四轮、四角,可能与古老的“天圆地方”观念有关,墓主要在死后仍然掌管生前的势力范围。
20世纪80年代山西闻喜县上郭村西周贵族墓出土了一件“刖人守囿青铜六轮挽车”,通高9.1厘米,长13.7厘米,宽11.3厘米,车厢四角有四只回首的熊罴,两侧中部卧伏一对小虎,车厢帮上还装饰有两对小鸟。车下有六个车轮,前有两只卧伏的虎抱着四个小车轮,车身后部还有一对大轮子。车厢盖顶有一只猴子,提动猴身,便可以打开厢盖。车厢前面的两扇大门也可以开闭。车门左侧嵌着一个左手还拄拐杖、失去左脚的人。中国古代有墨、劓、刖、宫、大辟和膑刑等残酷刑法,《周礼·秋官·掌戮》中记载“刖者使守囿”。这位小铜人显然遭受过“刖”刑,这辆车的设计用意可能是由他在冥界为墓主掌管熊、罴、猴、虎、鸟等动物。我认为,这些动物并非“囿”中观赏之物,而是被装饰在具有“升仙”功能的“神车”相关位置,执行特殊使命。
《前汉书》记载了四轮车在升仙中的特殊作用:“或言黄帝时建华盖以登仙,莽乃造华盖九重,高八丈一尺,金瑵羽葆,载以秘机四轮车,驾六马,力士三百人黄衣帻,车上人击鼓,挽者皆呼‘登仙’。”
秦国“四轮方车”与西周“六轮挽车”之间,似有文化上的承继关系,尽管轮子数量略有不同,但装饰的鸟、虎、熊等重要神性动物基本一致。鸟是秦先祖的图腾崇拜物,西王母神话中也有“三青鸟”;秦人虎崇拜的历史文化渊源可追溯到西迁前的东夷部族时期,《山海经》中几处提到西王母的形象亦与虎有关;先民崇拜熊的历史也非常久远。叶舒宪认为黄帝名轩辕、号有熊这一符号现象,包含玉璜(天桥)、天车(轩辕)和天熊三种天地之间的中介物。“六轮挽车”上的熊罴、“四轮方车”中央的坐熊,可能都属于这种至关重要的“中介物”——既能联系轩辕黄帝和帝之下都“昆仑山”,又能作为西王母的重要侍者统领其他神性动物。
目前考古所发现的唯一一辆四轮车实物,是2024年在秦陵“帝国第一陪葬墓”墓道中发现的“四轮独辀木车”,其四轮独辀结构与战国晚期主流的双轮车形制不同。该车总长约7.2米,上带有完整方形彩绘车盖,东西宽2.6米,南北长4.2米,车盖下压有方形木架,当为车厢。其两侧共有四个车轮,附有大型铜质车軎。陪葬坑P1、P2各出土四马驾独辀木车一辆;陪葬坑P3残留遗迹显示有独辀木车四辆,双辕木车一辆,其中一辆独辀木车由并排六羊驾。这些车反映出秦朝陪葬车马形制与组合的新变化、新形式。特别是出现六羊驾车,反映出秦文化对古羌人“引路羊”葬俗的吸收。古羌人认为羊能沟通生死,甘肃高台骆驼城、许三湾魏晋墓中就出土了与羌人葬俗相关的殉葬实物羊与画像砖。
“四轮独辀木车”不但要承载墓主灵柩,还要护送墓主灵魂往返于冥界和天界。多形制和多用途的车辆集中于一墓,且以“四轮独辀木车”作为专用载柩工具,符合秦人倚重车马的历史传统,同时也继承了人们在升仙登天神话中出现的新思想:商周以前,先民灵魂升天依靠鸟、龙、熊、虎、龟等神话“物精”,后来随着车马在军事、运输和社会生活中的地位不断提升,车也被赋予通行天界的功能,并以虬、螭等幻想灵兽为驾,如屈原《九歌·大司命》:“乘龙兮辚辚,高驰兮冲天。”《涉江》:“驾青虬兮骖白螭。”“虺”在古代一般指首尾有口的小蛇,“蟠虺”即屈曲、盘绕、交叠的蛇。装饰“四轮方车”的蟠虺纹,或许就与虬、螭等灵兽的巫术功能相同。
研究者多认为“四轮方车”是一件作为明器的挽车模型。尽管“四轮方车”、山西闻喜“刖人守囿青铜六轮挽车”的形制与秦陵陪葬墓中发现的“四轮独辀木车”有很大不同,“四轮独辀木车”上也未发现“六轮挽车”和“四轮方车”上装饰的鸟、虎、熊等神话动物,但它们对车在登天升仙中的功能有着相似的认知。
根据以上讨论分析,探讨新见秦刻石中的“车”时,应该特别重视“己卯车到”四个字。刻石铭文被确认为“卅七年”,这是秦始皇生命的最后一年,形势危急,我认为采药团队不会刻文纪功,更没必要强调作为交通工具的车。有学者推测“翳”似对神而言,我赞同是说,并进而认为翳就是向西王母求告,“臣翳”显然是翳替代秦始皇向西王母祷告、求药时的自称。但人神不能直接沟通,必须借助装饰着神性动物的“车”和文字。文字和图像都是人与神灵沟通的媒介,商王占卜时,巫师在具有通灵属性的龟甲上刻下“贞问某事”的卜辞和翳一行人在昆仑山岩石上刻写祷告文字,两者的功能与意义本质相同。刻石是翳等人祷告、接引“不死药”庄严仪式中的重要组成部分。
另外一个可以支持这种探讨的证据是羿和翳的名字中都带有“羽”。翳既不同于一般的朝廷命官,也迥然有别于普通的术士,很可能是出身秦贵族、深受秦始皇信任的特使。他率团前往昆仑山“采药”,乃是仿效曾经成功取回“不死药”的羿。造父跟随周穆王见到的西王母还是部落酋长形象,到秦代,西王母已经神仙化,而屈原“登昆仑兮食玉英”的书写也是黄帝“种玉”“食玉膏”神话的延续。西王母掌管的“不死药”无论是玉膏、玉英还是灵芝之类,都在神话语境中,而非现实生活中可接触的药物。羿可以直接从西王母处带回“不死药”,而翳则要通过刻字向西王母祷告,借助最高礼仪规格的“神车”接引“不死药”,所以要在刻石中特别强调“车到此”。
综合上述,我认为新见秦刻石中提到的“车”乃指翳等人在昆仑山求取“不死药”神圣仪式中的礼仪用车,其体积、装饰大概与盒型长方体的“刖人守囿青铜六轮车”“四轮方车”类似,而不是翳等人的乘车或辎重车。
《光明日报》(2026年03月30日 16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