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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城市当画布 让建筑成雕塑
弗兰克・盖里的城市书写
光明日报记者 卢重光
在20世纪下半叶群星璀璨的建筑大师中,弗兰克・盖里(1929—2025)无疑是最耀眼也最具争议的一位。这位出生于加拿大多伦多的解构主义建筑师,被誉为“建筑界的毕加索”。在七十余载的创作生涯中,他手持金属与玻璃的“画笔”,以世界城市为“画布”,突破了传统建筑规整的审美边界,成为当代解构主义建筑的核心代表。
弗兰克・盖里用不规则的曲线、雕塑般的建筑形态,将艺术与建筑深度融合,让建筑从单纯的功能性容器转变为承载情感、文化与动态艺术表达的自由生命体;更以毕尔巴鄂古根海姆博物馆为典范,开创了“文化建筑驱动城市转型”的全新范式,用一座建筑改写了一座城市的命运。直至96岁辞世前,他仍在不断探索建筑的无限可能。他的作品跨越地域与功能,成为时代的建筑印记,而他所坚持的建筑审美与城市发展理念仍在持续影响着人们对空间、材料与城市未来的认知。

弗兰克·盖里卢重光 绘
Ⅰ 建筑之路:从材料实验到解构主义
盖里的建筑之路,清晰勾勒出其从本土材料实验者到国际建筑巨匠的成长历程。18岁时,盖里移民美国,这成为他建筑梦想的起点。他先在南加利福尼亚大学取得建筑学学位,后赴哈佛大学从事城市规划研究,又在洛杉矶与巴黎进行建筑设计实践。多元的学术背景与丰富的实践经历,让他吸收了不同流派的建筑思潮与经验,为后续解构主义风格的形成积蓄了养分。
1962年,33岁的盖里成立个人建筑事务所,正式开启独立创作之路。彼时,现代主义设计潮流正主导着建筑界,规整简洁、功能至上的设计理念成为行业主流,而盖里却另辟蹊径,将目光投向被行业忽视的廉价工业材料。他大胆尝试铁丝网、波形板、胶合板等低成本材料,以极具实验性的探索走出了与现代主义截然不同的道路,让材料回归“功能与美感并存”的本质,也让他成为建筑设计领域的“材料实验者”。
1978年的圣塔莫尼卡自宅改造设计,是盖里职业生涯的第一个关键作品。这座建筑摒弃了传统住宅的对称格局与规整形制,在保留原有主体的基础上,用木夹板、铝浪板、铁丝网等低成本材料进行再创作,以不规则的立体玻璃天窗打破室内外的空间边界,让家居生活与户外环境无缝衔接。这场大胆的“建筑实验”,让盖里的解构主义设计正式进入建筑界视野,也奠定了他“拒绝循规蹈矩、拥抱自由形态”的创作基调。
此后,盖里的作品逐渐走向国际,创作风格日趋成熟,其艺术价值与专业实力也获得了行业与社会的双重认可。1989年,他斩获普利兹克建筑奖,成为解构主义建筑的代表人物,之后又接连拿下沃尔夫建筑艺术奖、总统自由勋章等重磅奖项,在学术领域更是身兼哈佛、耶鲁等多所高校的教授,成为集创作、研究与教育于一身的建筑大家。即将竣工的阿布扎比古根海姆博物馆是他的晚年收官之作,耗资10亿美元,总建筑面积4.2万平方米,是全球规模最大的古根海姆分馆。这件融合了沙漠与海洋气质的解构主义作品,成为盖里建筑理念的结晶,为其七十余载的创作生涯画上了句号。
从加州私人住宅到全球城市地标,从廉价工业材料的实验到钛金属、特种曲面玻璃的创新运用,盖里的建筑生涯是一场持续不断的自我突破与行业革新,他以一步一个脚印的探索将解构主义建筑从理论推向实践。

毕尔巴鄂古根海姆博物馆 资料图片
Ⅱ 突破与融合:材料、形式与空间
盖里的设计方法根植于晚期现代主义,核心是对传统建筑秩序的解构与重构——他大胆打破“形式追随功能”的经典建筑准则,将建筑视为可自由塑造的三维雕塑,让每一件作品都拥有独特的视觉张力。其创作哲思集中体现在材料、形式、空间三个维度的突破与融合,既有对建筑本质的深刻思考,也饱含对艺术与生活、建筑与城市的热忱,这些共同构筑了他独树一帜的解构主义建筑体系。
在材料运用上,盖里打破了建筑行业的材料等级偏见,实现了从廉价工业材料到高端新型材料的多元探索。他早年在预算有限的情况下,将链条围栏、波纹金属板、胶合板等粗犷的工业材料运用于建筑创作,用质朴的材质打造出极具张力的空间形态,让看似普通的材料绽放出独特的艺术魅力。后期,他还将钛金属、不锈钢、特种曲面玻璃等新材料与传统石灰石、实木有机结合,形成强烈的材质对比与视觉冲击。毕尔巴鄂古根海姆博物馆的钛金属立面,在不同光线下呈现出变幻的金属光泽,既与当地造船业的工业传统相呼应,又让建筑拥有了“流动的质感”;沃尔特・迪士尼音乐厅则以不锈钢外立面搭配花旗松内饰,在呈现震撼视觉效果的同时契合声学功能要求,做到了材质与功能的高度统一。在盖里眼中,材料不分“高低贵贱”,只有“未被发掘”的美感,他让每一种材料都能在建筑中找到属于自己的表达。
在形式塑造上,断裂的几何图形、不规则的曲线、高低错落的体块碰撞,是盖里标志性的建筑语言。他拒绝规整的方形与直线,摒弃了传统建筑的静态属性,用倾斜、扭转、层叠、解构的造型,让建筑呈现出动态、富有生命力的美感。布拉格跳舞的房子,以曲线玻璃塔楼与规整砖石的对话,勾勒出“舞者相拥”的灵动形态,成为城市中极具浪漫气息的视觉焦点;巴黎路易威登基金会艺术中心,以12片曲面玻璃“风帆”包裹白色混凝土体块,在塞纳河畔的花园中形成“乘风破浪”的动态效果,与自然环境融为一体……而这一切复杂形态的落地,离不开盖里对技术的创新运用——他是将尖端数字技术引入建筑设计的先驱,率先与法国航空软件公司达索系统合作,将航空航天领域的CATIA三维设计软件引入建筑创作,让手工模型的抽象创意转化为可精准施工的几何图纸,推动了建筑数字化设计与参数化设计的发展。在盖里手中,技术从未成为设计的束缚,而是服务于自由创意的有效手段。

巴黎路易威登基金会艺术中心 资料图片
在空间营造上,盖里追求开放、多元的无边界体验,模糊了建筑内与外、公共与私人、建筑与自然的边界,让建筑成为与城市、环境互动的有机体。他曾说:“我喜欢这种在建筑过程中看不见的美,但这种美又常常在技术制造中遗失了。”这种“美”,便是建筑与城市、与人的共生之美。在他的作品中,建筑不再是孤立的城市单体,而是融入城市肌理、服务公共生活的一部分:圣塔莫尼卡自宅的开放式加盖空间,让家居生活与户外自然无缝衔接;沃尔特・迪士尼音乐厅的大面积公共花园与城市街区连通,成为市民休闲、交流的公共空间。同时,盖里将幽默、浪漫、梦想等情感元素融入建筑设计,让冰冷的建筑结构拥有了人文温度——他设计的建筑中,有可供市民打卡的公共雕塑,有适合休闲放松的滨河长廊,有促进人际交流的开放空间,这种“以人为本”的设计理念,让他的作品在专业领域之外也能打动普通观众,成为真正有温度的城市建筑。
材料的诗意表达、形式的动态创新、空间的无边界融合,三者相辅相成,共同构成了盖里解构主义建筑的内核,也让他的作品既拥有极致的视觉冲击,又饱含对建筑本质、城市发展与人类生活的深刻思考。

布拉格跳舞的房子 资料图片
Ⅲ “毕尔巴鄂效应”:用建筑改变一座城市的命运
盖里的作品横跨住宅、博物馆、音乐厅、商业建筑等多个领域,遍布全球数十个城市,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当数那些推动城市转型、定义时代审美的文化建筑。这些作品已成为城市发展的重要催化剂,实现了艺术价值与社会价值的双重落地,而其创作脉络也在这些作品中由个人实验演变为与城市共生。
1997年落成的西班牙毕尔巴鄂古根海姆博物馆是盖里的代表作,更是当代建筑史上的里程碑式作品。它不仅是解构主义建筑的范例,更奇迹般地激活了一座濒临衰落的工业城市,催生了以文化带动城市复兴的“毕尔巴鄂效应”,成为全球城市更新的经典范本。
彼时的毕尔巴鄂,是工业时代落幕的缩影。这座依托内维翁河航运崛起的城市,曾因钢铁、造船业成为西班牙第二大工业中心,却在20世纪70至80年代,在全球去工业化浪潮、生态恶化、社会动荡等多重因素的影响下迅速衰落。工厂接连倒闭,失业率居高不下,内维翁河沦为臭水沟,人才与资本持续外流,毕尔巴鄂被贴上了“欧洲最脏城市”“衰退工业港”的标签,在城市转型的十字路口步履维艰。这座苦于没有传统旅游资源、工业遗产难以盘活的城市,最终选择以文化建筑为核心推动城市更新,而盖里的设计方案成了这场变革的关键密码。
这座由盖里为毕尔巴鄂量身打造的博物馆,从诞生之初就与城市的脉络深度相连,绝非一座孤立的艺术殿堂。盖里摒弃了现代主义建筑的规整形制,以钛金属、石灰石和玻璃为主要建材,在河畔勾勒出蜿蜒曲折、恰似海浪与航船的雕塑形态。钛金属的外立面在不同光线下折射出变幻的金属光泽,既与毕尔巴鄂百年造船业的工业传统遥相呼应,又以极具未来感的形态点亮了城市破败的工业景观。博物馆依河而建,在萨尔韦桥延伸处打造出弯曲的滨河长廊,模糊了建筑与河流、城市的边界,让原本割裂的工业区与老城区重新连为一体。他曾说,这座博物馆“代表了河流和城市的意向”,而这正是让建筑成为城市的一部分而非凌驾于城市之上的关键。
毕尔巴鄂古根海姆博物馆开馆后,毕尔巴鄂的年参观人数从26万人飙升至100万人,短短6年就收回了1亿美元的建设投资。当地工业产值增长了五倍,旅游业、服务业迅速崛起为城市新的经济支柱,失业率大幅下降,资本与人才开始回流。博物馆的建设带动了整个城市的环境改造,内维翁河的污水治理、河岸景观的重塑、交通系统的升级同步推进,曾经的臭水沟变回清澈河道,破败的工业街区被打造成现代化的文化休闲区,城市宜居性大幅提升。毕尔巴鄂彻底撕去了“污染”“衰退”“危险”的标签,取而代之的是“艺术”“创新”“活力”,这座原本在欧洲名不见经传的城市,一跃成为全球城市更新的典范。
盖里的设计从未脱离“以人为本”的核心,这座极具视觉冲击力的建筑并非只是艺术表达,而是真正融入了市民的生活。博物馆的中庭通过大型玻璃幕墙连接室内与室外,成为市民休闲交流的公共空间;室外展区的《小狗》《妈妈》等雕塑作品,让艺术走出殿堂,成为市民日常打卡的景观;滨河长廊的设计,让河岸变成市民的休闲场所。盖里让毕尔巴鄂的城市更新不再是单纯的“造地标”,而是真正的“造生活”,让城市的发展成果惠及每一个市民。
毕尔巴鄂古根海姆博物馆的成功开创了“文化建筑驱动城市转型”的全新范式,“毕尔巴鄂效应”也成为全球城市更新的重要参考,让人们意识到,建筑不仅是空间载体,更是城市文化重塑、经济复苏的核心动力。而盖里也用这一作品证明,建筑的力量不仅在于美学表达,还能重塑城市命运。

阿布扎比古根海姆博物馆设计效果图 资料图片
Ⅳ 时代的线条:让建筑拥有动态灵魂
盖里以“解构”的利刃,劈开了建筑美学的新次元。他拒绝被既定规则束缚,用肆意舒展的自由曲面、充满张力的流动曲线,以及金属与玻璃碰撞的材料语言,将建筑从“功能的容器”变为“活着的雕塑”。在盖里的设计世界里,自由曲面、扭转结构与碎片化体块才是建筑表达的核心语言。他以分裂、错位、重组的手法,让建筑呈现出仿佛在舞动、流淌的动态张力。
位于捷克布拉格的跳舞的房子,展现了盖里的动态美学。两座扭转的塔楼相拥而立,宛如一对翩翩起舞的舞者,颠覆了城市建筑的刻板印象,成为布拉格街头最具浪漫气息的视觉符号。即便是他在90岁高龄设计的法国卢玛·阿尔勒斯艺术中心,依然以扭曲的塔楼、鳞片状的铝板立面打造出了被称为“不锈钢龙卷风”的建筑奇观,让建筑与南法崎岖的岩石层相映成趣,在动静之间勾勒出震撼的视觉效果。
巴黎路易威登基金会艺术中心则是数字技术与极限结构设计的完美融合。建筑的12片玻璃风帆由3600片弧形玻璃拼接而成,每一片玻璃的曲率都通过数字建模精准计算得出,非线性的墙壁外观搭配19000块纤维混凝土板营造出和谐的线条,让这座“漂浮的船体”成为当代数字建造的代表,展现了数字技术为建筑创作带来的无限可能。
盖里曾说:“我不追求永恒,但我希望建筑拥有情感。”在他的设计哲学中,建筑的价值从来不止于满足使用功能,更在于传递情绪、唤醒体验,让身处其中的人能感受到建筑的温度与灵魂,这也是他的作品被称作“会动的雕塑”的核心原因。
从30岁的探索到90岁的坚守,盖里用一生的实践挑战着人们对建筑的固有认知,也重新定义着建筑与城市、文化、人性的关系。他的每一个作品都始于看似“不可能”的想象,终于颠覆式的实现。盖里用他的设计告诉世界:建筑的边界,从来只存在于想象之中。而他留下的那些流淌着创意与勇气的建筑,将继续在天际线上闪耀,激励后来者勇敢突破、大胆创新,让建筑拥抱未来的无限可能。
盖里小像
弗兰克·盖里始终是建筑设计界特立独行的一位,是解构主义浪潮里的“老顽童”。他的性格如他设计的建筑线条,棱角分明却藏着温柔,桀骜不驯又心怀热忱。
他的真性情是刻在内心的不妥协,但这份桀骜背后是他对建筑初心的坚守——他从不为外界评价所困,却会为了费城艺术博物馆的历史底蕴收敛标志性的张扬设计风格,以谦逊姿态守护老建筑的灵魂;他也会袒露内心的挣扎,将自己创作之路上的自我怀疑、缺憾与痛苦悉数写进个人传记。
生活里的他,是永远对世界充满好奇的少年。年少时在祖父的五金店搭积木,青年时开过卡车、做过电台主播,年逾九旬还在学开飞机。他爱听交响乐也爱听说唱,把工作室打造成首批用电脑创作的建筑实验室,连美国经典动画《辛普森一家》里都有他鲜活的身影。这份对生活的热忱化为设计灵感,让毕尔巴鄂古根海姆博物馆的钛板在阳光下翻卷成海浪,让布拉格跳舞的房子在风中摇曳出韵律。
他的温柔,藏在对后辈的倾力提携里。当中国建筑师马岩松在美国的设计方案遭遇反对时,盖里写信声援,以前辈的力量为年轻创作者撑腰;他在大学开设“未来的监狱”课程,带着学生探索建筑的社会价值,将设计经验倾囊相授;他的工作室永远向年轻建筑师敞开,鼓励他们打破边界,像自己当年那样敢想敢做。
盖里的一生,是建筑与生命的双向奔赴。他用桀骜对抗平庸,用好奇拥抱生活,用温柔守护新生,把建筑化作艺术,也把人生活成了最动人的设计。
《光明日报》(2026年04月02日 13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