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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秘的“黑壳本”

来源:光明网-《光明日报》2026-04-04 01: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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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买书记】

  作者:李 陌(北京联合出版公司编辑)

  如今,人们看到喜欢的、有趣的东西,往往转发给朋友,或者在朋友圈分享——所谓“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我在读书的年月,也同样如此,只不过在朋友间分享的,常常是书。那时,看闲书几乎是课后的唯一娱乐,凡是能到手的书,都会忍不住瞟几眼,半是好奇,半是打发时间。

  有一段时间,我很迷恋推理小说,什么福尔摩斯、阿加莎·克里斯蒂,读得心潮澎湃。有同学也好此道,一次背了满满一包书到学校,得意地告诉我,这是他假期从南方弄来的,都是很好看的推理小说。我从中抽出一本,发现都是繁体字,作者和书名闻所未闻。读了几十页后,感觉不像其他推理小说那样扣人心弦,便放下了。倒是书里面一种酒,令我印象深刻——“螺丝起子”。什么样的酒,会起这样一个莫名其妙的名字?这成了一个困扰我多年,却始终未解的谜团。

  大约是在2008年,北京开完第二十九届夏季奥运会之后,媒体上、书店里,出现了一位美国作家的名字——雷蒙德·钱德勒,还有他的作品《漫长的告别》。我买来一本,第一章读到一半时,深埋脑海的记忆忽然被激活了——这不就是我当年未读全的那本关于“螺丝起子”的小说吗?《漫长的告别》中,记录了“螺丝起子”的做法:“真正的‘螺丝起子’是一半金酒兑一半罗斯柠檬汁,不添任何别的东西。”金酒就是杜松子酒,很容易买到。罗斯柠檬汁可以用随便什么牌子的柠檬汁来代替。备齐原料,约了朋友,开喝!柠檬汁的清香与酸涩掩盖了金酒的辛辣,入口很容易,但几杯之后便上了头,如同钱德勒那风格浓郁的小说,令人欲罢不能。于是,我一口气读完了他的七部长篇,结识了酒鬼马洛,也认识了他的作品所归属的“午夜文库”。

神秘的“黑壳本”

作者藏书及所钤“宜酒食”“对君酌”两方印

  循着“午夜文库”,我找到了劳伦斯·布洛克的《八百万种死法》。书拿到手里,开本很独特,窄窄的,刚好握在手里。装帧也极简单——暗红的底色,烫银的书名,去掉腰封之后,除了“午夜文库”的标记与“新星出版社”的标识,再没有其他图案。包装简洁,但内容却丝毫不“掺水”,一页页读下来,不忍释卷。于是,便一本一本地买来劳伦斯·布洛克的小说,边读边与豆瓣上的朋友交流。在交流中,不经意间解开了《漫长的告别》中那个困扰我许久的谜团——“螺丝起子”之所以叫“螺丝起子”,是因为当初用来搅拌柠檬汁和金酒的是一把随手操起的螺丝起子,酒的名字就这样流传开了。

  闲谈中,我还了解到了一条信息:我手里那本红色封面、一版一印的《八百万种死法》,其实并非真正的初版——真正的初版是黑壳,印量很少,但没等正式发行便被叫停,被红壳本取而代之。说者言之凿凿,但也只是听说,没见过实物,更拿不出证据。于是我便上网搜索,没有找到关于“黑壳本”的半个字,只搜到新书发布时的简短消息:“布洛克‘马修·斯卡德系列’之《八百万种死法》由新星出版社引进出版……据(时任)社长谢刚介绍,这只是其‘午夜文库’的当头炮。”

  不久之后,有心的小伙伴从一篇《新星出版社启动“午夜书架”,推理小说走进大学校园》的报道中,找到了一段话,证明了“黑壳本”的存在——“‘午夜文库’的硬精装就是在那时成为了一道亮丽的风景线……谢社长曾经大费周章地调纸、亲自监制,甚至做了红黑二色的800本赠书,分别赠送给作家、媒体、读者,收集反馈意见,最终确定了风靡一时的红色精装路线。”因此,“黑壳本”确实存在,但是印量很少。

  于是,很多志同道合的书友开始四处打探“黑壳本”,甚至找新星出版社的工作人员了解库存情况。然而,诸多书友别说求购一册,想一睹庐山真面目都不得。从此,“黑壳本”便成了我心中的一个念想:它是布洛克与马修在内地的第一次亮相,也是事实上的第一本“午夜文库”——然而,神龙见首不见尾。

  由于一时搜求无门,在飞逝的时光中,我逐渐淡忘了黑壳本的“午夜文库”,直到2016年10月10日“午夜文库”成立十周年,新星出版社的公众号发表了谢刚的文章——《十年踪迹十年心——与“午夜文库”的死结》。文中特意提到了“黑壳本”——“在红壳之前我们还做过一次黑壳,黑封面,烫银字,书脊烫红字,庄重典雅,后来让发行给‘毙了’。”在这句话下面是一张照片,照片上《八百万种死法》的红壳本与黑壳本交叠在一起,两册书的书脊上,红底银字和黑底银字交相辉映。总算见到黑壳本的真容了!尽管是“犹抱琵琶半遮面”——摄影师只拍摄了两册书的左上角,照片中只能看到两册书的书脊和“红壳本”的一半封面。不过,其余的部分,倒也不难想象。

  当时,我并不奢望能拥有一册“黑壳本”,觉得有“红壳本”做纪念足矣——相对于此后的诸多再版本和新译本,“红壳本”的《八百万种死法》已然在内地推理小说出版史上留下了自己的一笔。所以,当我在一个冷冽的寒冬,在潘家园旧书市场一堆随意堆砌的旧书中瞥见一条黑色的书脊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运气——烫银色的书名在阳光下清晰可辨,我弯腰捡起,是它!

  我掩饰着心中的激动,将书在老板面前飞快一晃:“这本怎么卖?”老板盯着我和我手里的书,似乎有些疑惑,说:“拿我看一眼。”我不大情愿,但还是把书递了过去。老板单手接过书,没有打开,封面、封底翻来覆去足足看了几遍,又看看我,一副审犯人的表情:“十块。”我脱口而出:“五块。”老板一脸不耐烦,手一挥:“拿走!”

  我无心再逛,匆匆回家,洗了手,擦去书上的灰尘,翻开黑色的封面和环衬,一枚红章映入眼帘:新星出版社赠书。红章的下面,盖着一个三位数的编号。关于“黑壳本”的所有信息,在此刻得到了印证。

  我将保存多年的“红壳本”找出来,两册书摆在书桌上,一时酒兴大发。此时此刻,不喝一杯似乎有点说不过去。调一杯“螺丝起子”,如何?此时,我想起了《八百万种死法》的结尾:马修走进法雷尔酒吧,点了一杯双份“早年时光”,但最终把酒留在了吧台上,把零钱留在酒吧,走了出去。身为读者的我,已然想不起是从哪一年开始,只要去医院,大夫就要叮嘱一声:“不要喝酒。”

  开怀畅饮的时光,早已不知不觉间成了青春一般的遥远回忆。我呆坐良久,神游物外,蓦然间想起收藏的两枚闲章,翻箱倒柜地找出来,蘸上印泥,翻开“红壳本”,钤阳文“宜酒食”,翻开“黑壳本”,钤阴文“对君酌”。

  等待印迹变干的时候,喝酒的愿望却消失了。

  《光明日报》(2026年04月04日 08版)

[ 责编:董大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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