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中散发着墨香

讲述人：中国人民大学法学院教授 冯军

　　尽管我已年逾花甲，遇事大多不喜不悲，但今年的清明节来临之时，我的心情仍然无比沉重。我的老师高铭暄教授于2026年2月26日驾鹤仙逝。当我坐在书桌前写这篇思念文章时，老师的音容笑貌依然明朗清晰。

高铭暄（右）与冯军合影。资料照片

　　1989年9月，我考入中国人民大学法学院，拜在高老师门下攻读法学博士学位。开学后的第一个星期五上午9点左右，满头银发的高老师骑着一辆老旧自行车来到我的宿舍，给了我一摞书单。书目是高老师在格子纸上手写的，他还严肃地告诉我，其中哪些要精读、哪些要熟读、哪些要泛读，精读是为了开辟思路，熟读是为了把握学脉，泛读是为了修养学识。

　　1993年10月，受日本早稻田大学前校长、著名刑法学家西原春夫教授的邀请，我陪高老师参加了在日本东京召开的“德国和东亚刑法学研讨会”。那是我第一次参加国际学术会议，会场的气氛使我感到压抑。会后，我到高老师所住的宾馆房间，对他说：“老师，我感到我们的刑法理论落后了，怎么办？”高老师凝视着我，然后对我说：“因为历史原因，我们很长时间停止了科学研究，有些落后，但是我们不能妄自菲薄，我们完全能够迎头赶上甚至超越，中国是个大国！”“中国是个大国”这句话震醒了我，从那以后，我都能够自信地站在国际学术讲坛上。

　　我一直保留着1996年12月23日圣诞节前收到的高老师的来信。当时，我在德国波恩大学法哲学研究所留学，独自回宿舍时，看到街边的装饰，感到有些落寞。回到宿舍，我收到了高老师的来信。高老师在信中写道：“你学习勤奋，毅力有加。已初步攻下德语这个堡垒，甚感欣慰。当然还要继续努力提高，达到像你对日语那样的熟练程度。我们很需要你这样的人才，对你也寄予诚挚的期望。”这封信，像一盏温暖的灯，照亮了我在异乡漂泊的日子。当我惆怅或者疲惫时，就取出来读一读，会感到清风中散发着信里的墨香。

　　我铭记着高老师“科学是生命，教育是事业”的教诲，把思念折进时光里，让它随着清风飘向远方。

　　（光明日报记者张亚雄采访整理）

　　《光明日报》（2026年04月05日 04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