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潘圆圆（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经济与政治研究所国际投资室副主任）

　　美以对伊朗发起的军事打击，在金融市场引发了强烈的连锁反应。由于霍尔木兹海峡航运持续受阻，国际油价不断上涨，5月交货的伦敦布伦特原油期货价格在3月份的涨幅达45%。同样是3月份，外国央行抛售了820亿美元的美国国债，外国央行在纽约联邦储备银行持有的美国国债规模已降至2012年以来的最低水平。

　　长期以来，中东的石油输出国构建了与美国的能源-安全联盟，石油贸易以美元计价成为标准操作，这种安排被称为“石油美元”。

　　“石油美元”体系有四个支柱：海湾国家与美国的安全关系、石油以美元定价、美国对石油的需求、中东及其他国家持有美元和美元资产。此次美以伊战事爆发后，这四大支柱面临的压力都增加了。

　　战事使得美国提供安全保障的公信力下降了。在这场已经持续一个多月的战事中，美国虽然削弱了伊朗的军事力量，但伊朗动用并保持了封锁霍尔木兹海峡的能力，显示出美国在中东的角色与以往已经大不相同。美国的防空系统未能保护其海湾盟国免受攻击，令石油难以通过霍尔木兹海峡并以合理价格持续对外供应，美军在盟国的军事基地也成为攻击的目标，美国的安全保障因此已不再可信。正如德意志银行外汇策略师玛利卡·萨奇瓦在一份给客户的报告中所言：“这场冲突可能会进一步暴露出一些问题，因为它挑战了美国为海湾地区基础设施提供的安全保障，以及为全球石油贸易提供的海上安全保障。”

　　战事使得石油以美元计价结算的必要性进一步降低。石油是现代经济的命脉，也是全球贸易数量最大的商品。石油以美元进行定价结算，帮助美元确立了全球贸易中的“霸主”地位。各国企业为了支付进口，需要持有交易所需的货币即美元，各国的央行也要建立美元储备，以便发挥最后贷款人的作用，“石油美元”是美元全球主导权的基石。目前全球有约80%的石油交易仍以美元来定价，虽然这更多是一种惯例而非法律要求。

　　霍尔木兹海峡是全球最重要的石油运输咽喉要道，全球约20%的石油和液化天然气从此运出。原本自由通航的海峡，经此一战反而成了伊朗手中的“王牌”。当海峡受阻时日拉长，寻找替代贸易路线和支付机制，逐渐提上了各国的日程。而这些贸易路线和机制，是原有美元体系之外的“支流”。因此，假设战事继续延宕，“支流”或许会壮大成为与美元平行的“主流”，交易方以美元以外的其他货币进行计价结算可能成为石油贸易，甚至是全球商品贸易的新习惯。

　　海湾国家石油的主要销售对象是亚洲国家。由于页岩气革命，美国成了一个能源自给自足的国家，不再高度依赖海湾国家石油的进口。2025年，沙特对中国、日本、韩国的石油出口量分别是沙特对美国出口量的4.96倍、2.75倍和2.93倍。继续用美元结算面临的汇率风险和其他风险都不小，收益却相当有限。前高盛经济学家、英国财政部前大臣吉姆·奥尼尔指出，这场战事可能会使海湾国家更接近中国、印度及其他主要石油消费国，亚洲地区不断增长的经济机遇日益变得更具吸引力。

　　外储管理者和各国央行也可能转向美元之外的其他资产类别。传统上中东国家的资金大量投向美国，资金来源包括这个地区约2万亿美元的储备、持有约6万亿美元资产的主权财富基金，以及超过1万亿美元的公共养老基金。2025年，仅沙特和阿联酋两国持有的美国国债就有约2500亿美元，今年以来，多个中东主权财富基金还宣布了投资美国的计划。

　　然而，美以伊战事爆发后，这些投资者开始平衡和多元化其投资组合。考虑到中东国家要动用手头的美元储备来支撑国内经济，修复遭战事损毁的基础设施，加强国防能力建设，通过抛售美债来筹集“应急资金”的趋势将持续。同时，战事还给美国盟友和资金来源国提了醒，他们同样会增强本国在能源和国防上的自给自足能力，转向煤炭、核能和新能源，扩大电动汽车的使用，这也会减少对美元的依赖。

　　美国国债方面，战事相关的地缘风险叠加对美国持续通胀的担心，以及美联储今年不降息的预期，使得3月份的美国国债收益率飙升至2025年6月以来的最高水平。国债市场出现了大规模的抛售，上次发生类似规模的抛售还是在2012年。美国债务中有相当大的份额由外国主体持有，抛售美债降低了外部对美元资产的依赖。伊朗议会发言人曾警告，为美国军事预算提供资金的金融机构是“合法目标”，而购买美国国债的人士则是在购买“对你们总部和资产的攻击信号”。

　　战事爆发以来，美元升值了约4%，这是因为美国是石油净出口国，而且在地缘政治压力大的时期，美元仍然有较好的避险属性。市场普遍认为，短期内美元会进一步走强，但美元的长期贬值趋势难以改变。事实上，在美以伊冲突之前，美元就已处于下降轨道，以“石油美元”为基础的美元体系已经面临来自多方面的压力。

　　首先，与美元的主导地位相比，美国实体经济的规模相对较小，且美在全球经济中的占比有进一步下降的可能。当这个比重下降到某个阈值，缺乏“硬实力”支撑的货币会有致命的内在缺陷。其次，美国越来越多地利用其在经济金融领域的主导地位迫使其他国家就范，这侵蚀了外部对美元的信心。从特朗普的关税政策到频繁的经济制裁，从冻结他国海外资产、攻击美联储独立性、突袭委内瑞拉并夺取石油，到如今在伊朗的行动，人们对美国政策不稳定、难预测的印象一步步加深，美元的可信度大打折扣。最后，非美元结算的基础设施已经大致规划并部分到位，当极端事件“堵塞”了市场的正常运转，同时技术上可行，交易者便会尝试不同的贸易路线，美元原本独一无二的通道地位将不那么重要。

　　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数据显示，2000年至2025年，美元作为全球硬通货的份额下降了14个百分点。这说明，虽然美元不会在一夜之间跌下神坛，但各国心照不宣：美国的可靠性在逐步降低，过度依赖美元体系不一定是最优选择。各国悄然减少美元资产的动作从未停止。

　　当下的问题是，伊朗在这一趋势中扮演何种角色？18世纪英国历史学家爱德华·吉本在《罗马帝国衰亡史》一书中提出，帝国并非突然瓦解，而是经历一个漫长的过程而逐渐崩溃。历史多次证明，单一战略失误或误判会加速这个过程。庞大的“石油美元”帝国或许有着同样的历史逻辑，美以伊冲突或许正是这样一个分水岭。如果说之前美元已经处在一个下滑的长斜坡上，那么未来美元特权的下降坡度可能会更陡，速度也可能更快。

　　《光明日报》（2026年04月09日 12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