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文化名人的光明故事】

　　光明日报记者 唐芊尔 光明日报通讯员 苏晓雨

　　1986年2月末的一天，北京城还沉浸在新春佳节的欢腾余韵里，一封读者来信飞到了光明日报编辑手中。拆开信封，一张页端印有“复旦大学”的稿纸上，用蓝色墨水笔写道：

　　“光明日报编辑室负责同志：前月3日，你报为我开中学数学教师培训班事作了报道，并加上按语，这对我是很大鼓舞和鞭策……”

　　来信人是著名数学家、教育家苏步青。

　　苏步青，1902年生于浙江平阳。早年留学日本，1931年取得理学博士学位回国后，在浙江大学任教，1952年调入复旦大学，历任数学系教务长、副校长、校长、名誉校长。他一生致力于数学研究与教育事业，在仿射微分几何学、射影微分几何学等领域贡献卓著，是中国微分几何学派创始人，被誉为“东方第一几何学家”。

　　苏步青给光明日报来信时已84岁，是什么事触动了这位耄耋老人，让他受到了“很大鼓舞和鞭策”？

　　翻开1986年1月3日的《光明日报》，头版头条是一篇题为《安得教鞭重在手弦歌声里尽余微——苏步青教授再次登上讲台培训中学教师》的报道。原来，1983年春退居二线后，苏步青仍心系中学数学教育，分别于1984年初和1985年末，两次为上海市中学数学教师开班培训。光明日报敏锐地捕捉到这则新闻，并在编者按中赞扬苏步青“为培养更多的高水平的教师作出了宝贵贡献”，进而呼吁“各级教育行政部门为此多做些组织工作，倡导更多的大学教师及退休的中学教师参加到这一事业中来”。

　　一石激起千层浪。报道刊出后，人民日报第二天全文转载，新华社全文播发，多家报纸在显著位置转载。苏步青的秘书王增藩至今记得，那几天苏老特别兴奋：“这怎么得了，《光明日报》的头版头条，还加那么长的编者按！”同时，他仍保持着一贯的务实谦逊：“我对中学教育是门外汉，举办讲习班是一种尝试，报社之所以称赞备至，无非是借此宣传中小学教育的重要性，‘千金买马骨’。”

　　事实上，1953年苏步青已与光明日报结缘。那年的6月9日，《光明日报》刊登了时任上海复旦大学教务长苏步青的文章《介绍勃立瓦洛夫著“解析几何学”》，这是他作为作者首次在这张报纸亮相。此后几十年间，他在《光明日报》上发表文章20多篇，既有对数学问题的探讨，也有对治学为人的感悟，更有不少抒怀言志的诗作。其中，尤以对青年学子学习态度、治学方法、求学志向的关心指导为多。

　　譬如，在《谈谈学习态度问题》一文中，他生动设喻：要重视“基本理论、基本知识、基本技能、基本操作”这“四个基本”，“不经过这些基本训练，希图一跃就跃上去，那是不可能的，那是空想。‘跳一跳、摘果实’，总是需要踏足的地方的。”在《与高中同学谈学习数学》中，他谆谆教导：“我们既不要怕困难，也不要把学习看作平坦的、一帆风顺的过程。正确的态度应该是：不要学得太多，学得太粗；要学得精、深、透，不学则已，要学就要学得好些……”其为国育才之心，在字里行间展现得淋漓尽致。

　　光明日报也陆续用百余篇报道，真实再现这位文理兼修的学人之深邃思想、卓然成就。其中引发广泛关注的，当属“苏步青效应”的提出。

　　1985年9月22日，《光明日报》头版一篇评论这样写道：

　　“有一次，苏先生在接见自己的学生时说，人家都说‘名师出高徒’，我看还是‘高徒捧名师’。我自己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地方，倒是你们出名了，把我捧出了名。但是，我要说，有一点你们还没有超过我，那就是我培养了一代像你们这样出色的数学家……”

　　评论员感慨：

　　“这是多么崇高的师道，又是多么深刻的哲理呵！……我们不妨把能培养超过自己的学生的教育现象谓之‘苏步青效应’。”

　　文章一见报，“苏步青效应”很快得到社会认可，被各种报道、研究纷纷援引，对学术界、教育界产生巨大影响。在光明日报创刊50周年时，苏步青就此特意表达了感谢：“这两位作者的思路很独特，连我自己也没想到这么深刻。它之所以能广泛流传、产生影响，还在于《光明日报》对此问题的重视以及该报在社会上的重大号召力。”

　　苏步青不仅擅长传授专业知识，还很注重做思想开导工作。1989年10月28日，《光明日报》以《“未辞衰老敲边鼓勤助青年闯险关”——苏步青教授与大中学生通信恳谈》为题，再次将苏步青这位老朋友“搬”上了头版头条，并在“编后”中提出：“几代人之间主动地联系接近，切磋沟通，这是我们的事业永葆青春的必要条件。”报道讲述了苏步青给大学生、高中生回信解答思想困惑、助其解开“心结”的生动故事。“要从思想上锻炼自己，吃苦耐劳，艰苦奋斗”“我们的眼光要放到以后15至20年”“一个人的能力有大小，活着就是要为人类作出贡献”……那一句句朴素坦诚却饱含睿智哲思的话语，从报端“飞”进了无数青年心里。

　　中学师资培养问题、迎接第一个教师节的体悟、勉励学生为振兴中华而发奋学习……苏步青关心的桩桩件件，都刊印在《光明日报》上，更镌刻在读者心里。

　　2003年3月16日，这位为数学和教育事业奋斗了一生的百岁老人溘然长逝。3月19日，《光明日报》刊发《文章道德仰高风》一文，表达了对苏步青的深切缅怀，挥泪告别这位老作者、老朋友。

　　“安得教鞭重在手，弦歌声里尽余微。”这是苏步青寄给光明日报的一首七言律诗中的句子。今天，透过诗行，依然可见这位清癯老人伏案执笔的身影——他似乎从未远去，始终以学者特有的胸襟气度，与一代代读者进行着跨越时空的交流……

　　《光明日报》（2026年04月17日 01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