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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仪、养生及审美三重视野中的樱桃

来源:光明网-《光明日报》2026-04-20 05: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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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刘怀荣(中国海洋大学文学与新闻学院教授)

  樱桃又名含桃、荆桃、朱茱、麦英,在距今约8000年的河南裴李岗新石器时代遗址,曾发现樱桃的果核,说明我们祖先食用这种水果已有悠久的历史。1973年,在藁城县台西村商代遗址“西台”的考古发掘中,发现了植物种子三十余枚,其中有桃仁、毛樱桃种子、郁李仁。桃仁、郁李仁见于《神农本草经》。学者认为:“由于桃仁食之可致腹泻,故这批出土物在作种子与食用方面的可能性小,而作药用的可能性大。”因此,“反映了我国古代劳动人民在实践中已了解到这类种子的用处并用作治病的药物了”(耿鉴庭《藁城商代遗址中出土的桃仁和郁李仁》)。藁城遗址的考古年代为商代中期,距今约3400年。这些考古实物说明,樱桃的食用和药用价值很早就被发现了。

  与此相应,至少从秦汉以来,樱桃就已成为朝廷宗庙祭祀的重要祭品。《吕氏春秋·仲夏纪》曰:“仲夏之月……天子以雏尝黍,羞以含桃,先荐寝庙。”这是说天子进献雏鸡和黍,并用先熟的樱桃首先祭祀宗庙。这一礼制在《礼记·月令》《淮南子·时则训》中也有大致相同的记载。《仪礼·士丧礼》“有荐新,如朔奠”,郑玄注:“荐五谷若时果物新出者”。《礼记·月令》“羞以含桃,先荐寝庙”,孔颖达疏:“按《月令》诸月无荐果之文,此独羞含桃者,以此果先成,异于余物,故特记之,其实诸果亦时荐。”也就是说,樱桃先熟,故“仲夏”进献,但进献宗庙的鲜果不只樱桃。樱桃作为“荐新”之果的具体起始年代,虽无法确定,但至少不会晚于战国晚期。考虑到《仪礼》所记礼仪有远古礼俗的影子,一种礼制的形成必然经历较长的历史积淀,以樱桃“荐新”可能还要更早。西汉时汉惠帝采纳叔孙通建议,“取樱桃献宗庙”,《史记》并说“诸果献由此兴”,这应是早期以樱桃“荐宗庙”的进一步制度化。

  樱桃在古代种植有限,属于稀缺的美味水果。朝廷祭礼又使之具备了特殊的地位,故樱桃也用于皇帝赏赐群臣。汉明帝刘庄曾月夜设宴,以赤瑛盘盛朱樱赐群臣,因二者颜色相同,群臣疑为空盘。这不仅生成了“赤盘朱樱”的典故,也让樱桃赏朝臣在后世相沿成习,得到了持续的传承和发展。顾况《樱桃曲》曰:“百舌犹来上苑花,游人独自忆京华。遥知寝庙尝新后,敕赐樱桃向几家。”又据《旧唐书·后妃传》记载,文宗大和中,“有司尝献新瓜、樱桃,命献陵寝宗庙之后,中使分送三宫、十宅”。由此可知,先“荐宗庙”、再赏赐给皇亲国戚和朝中重臣,在唐代已成惯例。

  对樱桃及其药性,陶弘景《本草经集注》卷七曰:“味甘。主调中,益脾气,令人好颜色,美志。”唐代名医孙思邈(541—682)认为,樱桃“味甘平涩。调中益气,可多食,令人好颜色,美志性”。(《备急千金要方》卷二十六)其弟子孟诜(621—713)则说,樱桃“热。益气,多食无损。又云,此名‘樱’,非‘桃’也。不可多食,令人发暗风”。(《食疗本草》卷上)孟诜是孙思邈弟子,他明确点出樱桃性热;在承袭其师“可多食”的同时,又指出“不可多食,令人发暗风”“多食有所损”。所谓“暗风”,是指“头旋眼黑,昏眩倦怠,痰涎建盛,骨节疼痛”。(翁藻《医钞类编·头痛门》)宋元名医进一步确认樱桃“有暗风人不可啖,啖之立发”。(苏颂《本草图经》卷十六)“小儿食之,才过多,无不作热”(寇宗奭《本草衍义》卷十八),甚至“旧有热病与嗽喘,得之立病,且有死者矣”。(朱震亨《本草衍义补遗》)这说明孟诜的补充确为真知灼见,他的看法在唐代也得到了广泛传播,并对文学创作产生了重要影响。唐诗中咏樱桃的诗篇,多体现了礼仪、养生与审美融为一体的特点,成为中医药养生与文学汇通的重要篇章。王维《敕赐百官樱桃》曰:

  芙蓉阙下会千官,紫禁朱樱出上阑。才是寝园春荐后,非关御苑鸟衔残。归鞍竞带青丝笼,中使频倾赤玉盘。饱食不须愁内热,大官还有蔗浆寒。

  诗歌写“春荐”后天子在“芙蓉阙下”赏赐千官的盛况,末二句是说宫中同时赐“蔗浆”以中和樱桃之热,预防食用樱桃引起不适。晚唐诗人韩偓《恩赐樱桃分寄朝士》诗中也有“未许莺偷出汉宫,上林初进半金笼。蔗浆自透银杯冷,朱实相辉玉碗红”,可见在唐代是以“樱桃”与“蔗浆”一并赏赐群臣,说明樱桃性热、“多食有所损”在当时已是常识。而“闻道令人好颜色,神农本草自应知”(崔兴宗《和王维敕赐百官樱桃》)、“汉家旧种明光殿,炎帝还书本草经”(韩愈《和水部张员外宣政衙赐百官樱桃诗》)等诗句,都将樱桃养生知识的来源归于《神农本草经》。因此书久佚,两位诗人所说的“本草经”也可能指上述陶弘景、孟诜之作。

  樱桃“不可多食”及多食致病,在诗歌中也有所体现。五代诗人卢延让《谢杨尚书惠樱桃》后四句曰:“万颗真珠轻触破,一团甘露软含消。春来老病尤珍荷,并食中肠似火烧。”“真珠”即珍珠。诗人将樱桃比作珍珠、甘露,极写樱桃红鲜、圆润的外形美和软腻、甘甜的滋味美。末二句则以“老病”之人的切身感受,描述享受美食后“中肠似火烧”的体验。王建《宫词一百首》其三十七曰:“因吃樱桃病放归,三年著破旧罗衣。内中人识从来去,结得金花上贵妃。”这位宫女因多食樱桃而生病,被“放归”后衣衫褴褛,贫病交侵,困顿不堪。这是将樱桃“多食有所损”入诗的一个典型例证。

  与以樱桃之药性入诗不同,更多的诗人是以审美的态度来审视,从不同的角度表现樱桃之美。“切将稀取贵,羞与众同荣”(孙逖《和咏廨署有樱桃》),赞上林红樱之高贵;“万颗匀圆讶许同”(杜甫《野人送朱樱》),惊野人所送朱樱“匀圆”之美;“樱桃千万枝,照耀如雪天。王孙宴其下,隔水疑神仙。宿露发清香,初阳动暄妍”(刘禹锡《和乐天宴李周美中丞宅池上赏樱桃花》),摹樱桃花林之壮观;“新果真琼液,来应宴紫兰。圆疑窃龙颔,色已夺鸡冠。远火微微辨,残星隐隐看。茂先知味易,曼倩恨偷难。忍用烹骍骆,从将玩玉盘。流年如可驻,何必九华丹”(权德舆《酬裴杰秀才新樱桃》,一作杜牧诗),夸樱桃之色、香、味及延年养生之品格与功效;“王母阶前种几株,水精帘外看如无。只应汉武金盘上,泻得珊珊白露珠”(韦庄《白樱桃》),叹白樱桃惊艳之美。相比之下,白居易对樱桃格外钟情,他有22首咏樱桃诗,仅从数量而言,在宋代以前稳居榜首。其《与沈杨二舍人阁老同食敕赐樱桃玩物感恩因成十四韵》,尤为独特。

  清晓趋丹禁,红樱降紫宸。驱禽养得熟,和叶摘来新。圆转盘倾玉,鲜明笼透银。内园题两字,西掖赐三臣。荧惑晶华赤,醍醐气味真。如珠未穿孔,似火不烧人。杏俗难为对,桃顽讵可伦。肉嫌卢橘厚,皮笑荔枝皴。琼液酸甜足,金丸大小匀。偷须防曼倩,惜莫掷安仁。手擘才离核,匙抄半是津。甘为舌上露,暖作腹中春。已惧长尸禄,仍惊数食珍。最惭恩未报,饱喂不才身。

  此诗作于长庆二年(822)春,“沈”指沈传师,“杨”为杨嗣复,当时二人与白居易均任中书舍人,是天子近臣,故都被赏赐樱桃。“暖作腹中春”句,点出樱桃“性热”的医药特点。全诗不仅对樱桃的来源、色泽、气味、形状、口感等做了多方铺叙,还通过与杏、桃、卢橘、荔枝的比较,突显樱桃超越众果的独特身价。诗歌将礼仪、养生与审美融为一体,堪称唐人咏樱桃的集大成之作。

  樱桃作为宗庙“荐新”和朝廷赏赐之果,具备了“天生名品高”(李商隐《樱桃答》)品位,其食用价值得到社会各阶层的普遍认可,荣列馈赠佳品。随着中医知识的广泛传播,樱桃的药用价值逐渐成为养生常识。经文人反复歌咏,樱桃遂融礼仪、养生和审美为一体,升华为具有民族特色的文化符号和文学意象。

  《光明日报》(2026年04月20日 13版)

[ 责编:孙宗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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