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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议秦刻石文本内容

来源:光明网-《光明日报》2026-04-20 05: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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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刘伟浠(福建师范大学文学院讲师)

  学界历经数月对扎陵湖畔秦刻石的攻坚研究,已渐渐拨开围绕它身上的诸多迷雾。即便如此,依旧存在不少问题未彻底解决。就字词的释读而言,个别字因残泐严重而造成很大分歧。如“前”后一字残泐严重,学者根据对原石残字的不同理解,从字形和文意出发,释作“行”“之”“涉”“辙”“兆”“癹(發)”等,诸说中释“發”似更合理,字形和辞例较吻合。“前發”的表述见于《汉书·李广苏建传》“前發匈奴时”和《后汉书·章帝八王列传》“前發京师”(黄杰:《尕日塘秦刻石释文的两个问题》,《文史哲》2025年第5期)。

  文本以外相关问题的引申和解读,说法就更多了,如采药的“药”到底所指何物?采药队伍的行走路线是怎样的?“昆仑”的本义是什么?昆仑山的地望在哪里?凡此种种问题,都有待于学者们深入研究,继续推进。下面就文本的两个问题谈谈我的看法。

再议秦刻石文本内容

  《后汉书》书影 作者供图

  刻石文本的语法结构

  笔者曾撰文指出“皇帝使五大夫臣翳将方支采药昆仑”的句式,属于兼语连谓融合句(《略谈昆仑刻石文本的语法问题》,《光明日报》2025年8月1日第8版)。近来读《吕氏春秋》,发现《慎大览·顺说》中有一句话的语法结构与它十分接近,似可合观,即“管子得于鲁,鲁束缚而槛之,使役人载而送之齐”。

  “使役人载而送之齐”的意思是鲁国派差役用车载管子送到齐国,结构为“人物+使+人物+动作+动作+地点”,即“主语+使+兼语+连谓+时地补语”。其中,主语、兼语用体词或体词性短语充当,主语作施事者,兼语作受事者。秦刻石“皇帝使五大夫臣翳将方支采药昆仑”的结构与它基本一致,只不过“使役人载而送之齐”多了“而”。但“而”是无实义的虚词,只起到了承接动作的作用。“采药昆仑”的“昆仑”前实际隐含“于”,“于”略同现代汉语介词“在”,“于昆仑”作时地补语,“送之齐”也可视为“送之于齐”的省略。《吕氏春秋》有三处带有“使+将”的兼语连谓融合句,即《慎大览·不广》“赵使孔青将死士而救之”、《先识览·察微》“乃使郈昭伯将师徒以攻季氏”、《恃君览·行论》“燕王使张魁将燕兵以从焉”,与刻石为同类句式。

  《吕氏春秋》与秦刻石的语法结构一致,并非巧合。《吕氏春秋》成书于秦始皇统一前夕,与刻石时间接近,同出秦人之手,反映的是秦时真实的语言面貌。比如秦刻石“昆陯”在《吕氏春秋》作“阮隃”,毕沅、王念孙指出“隃”当为“陯”之讹。秦文字中“陯”从“阝(阜)”的特殊写法至迟在东汉时期已发生讹舛(仝涛:《秦“采药昆仑”石刻研究》,《历史研究》2025年第9期),正揭示《吕氏春秋》保留了秦代的用字特点。

再议秦刻石文本内容

  “将”的词义存在分歧的最大原因,是客观材料的残缺,可以说“方”后一字的残泐影响了“将”的解释。“将方”后一字,原石仅残留半个“竹”字头,国家文物局的报告中将其列为待考,学者或释为“方策”,指药方或医药之简册;或释作“方支”,读为“方(见上图)”,指某种钻凿工具;或读作“方技”或“方伎”,指方士、工匠、巫师或卜祝等特定人群;或释为“方符”,指符节。

  笔者在二十余种传世先秦两汉典籍中查阅带“使+将”的兼语连谓融合句,其中,《战国策》《孟子》《荀子》《国语》等均未见,《穀梁传》中仅一例“胡不使大夫将卫士而卫塚乎”,而《史记》《汉书》中则多达数十例,如《史记》中有“使百里傒将兵送夷吾”“使刘贾将兵佐彭越”“使丞相哙将兵攻代”“楚王使屈完将兵扞齐”“楚使申侯将兵伐齐”“周平王使虢公将兵伐曲沃庄伯”“始皇帝使蒙恬将十万之众北击胡”等,说明此类句式在秦汉颇为流行,尤其末句与刻石文句格式并无二致,且主语(施事者)亦为秦始皇。《史记》《汉书》与《吕氏春秋》等古籍内出现相同句式亦非偶然,毕竟汉去秦未远,语言表达习惯与秦相似,上揭秦刻石“前發”的表述见于《汉书》《后汉书》,亦属此例。

  从诸多例子可看出,“将”后几乎皆带人,不带物。从这一角度看,刻石中的“将”更可能要训“率领”,“方”后的残字就应释为“支”,“方支(技/伎)”或指方士等一类人。而从文献记载情况来看,也是吻合的。秦始皇派徐福东渡求药,也是率领一队人马前行,并未言明是携带何种物品或工具。如《后汉书·东夷列传》:“秦始皇遣方士徐福将童男女数千人入海。”元代周致中《异域志》:“其国乃秦始皇时徐福所领童男女始创之国。时福所带之人,百工、技艺、医巫、卜筮皆全。”

  五大夫“翳”的命名意蕴

  “翳”的取名是一个值得探索的问题。“翳”字在出土秦文字中是首次出现,刘钊先生就说:“从语料上说,一是增加了秦文字字头的数量,尤其多出了如‘五大夫翳’的‘翳’这样之前在秦文字中未曾出现过的字。二是增加了我们对秦文字用字用词习惯的深入了解。譬如像‘翳’反映的秦人的起名习俗。”(《尕日塘秦刻石的语料和史料价值》,《青海日报》2025年9月29日第8版)

  “翳”作为人名虽不见于其他出土秦文献,但却见于传世典籍。《史记·淮阴侯列传》载有都尉“董翳”,《项羽本纪》有将领“王翳”,皆为秦末人,可见“翳”作为人名在秦代并非孤例。汉代以“翳”为名更为常见,如《后汉书·方士列传》有“段翳”,汉印中有“中翳”“程翳”(《汉印文字征》第142页),这大概也是继承秦代的传统。

  为何取名为“翳”?刘钊先生曾指出:“‘伯翳(又作益)’本秦之先祖,名‘翳’可能是仰慕先祖而名,这与秦印有名‘非子’者,‘非子’也是秦的先祖一样。”(《我对昆仑刻石的看法》,“古文字微刊”微信公众号,2025年6月12日)此说很有道理,为我们提供了一种解读思路。秦汉有以先人为名者,如“庞比干”“魏彭祖”等。

  笔者认为还可以有另一种解读,《论衡·命禄》《淮南子·原道训》《史记·越王勾践世家》等书中还记录战国越王名为“翳”,这提示以“翳”为名在秦国以外的其他国家也出现过。一般来说,古人取名有一定的用字用词习惯,从中能折射出时人的美好愿望和情感寄托。从现有材料看,先秦两汉人们偏爱以趋利避祸的用字来命名,表达人们渴望无病无忧、平安顺遂的人生观,如“弃疾”“去疾”“去病”“疾已”“解忧”“释忧”“毋死”“毋忧”“毋危”“辟(避)非”“辟(避)死”“辟(避)兵”等。《汉书·百官公卿表上》:“中尉,秦官,掌徼徇京师……武帝太初元年,更名执金吾。”应劭注:“吾者,御也。掌执金革以御非常。”“执金吾”的“吾”通“御”,即抵御。“翳”的起名意图或大致如此,《说文》注“翳”本义为“华盖”,又引申出“掩盖”“遮蔽”“摒弃”作为常用义,《方言》卷十三:“翳,掩也。”郭璞注:“谓掩覆也。”《国语·周语下》“是去其藏而翳其人也”,韦昭注:“翳,犹屏也。”《广韵·霁韵》:“翳,隐也,蔽也。”“翳”与“去”“辟(避)”盖属同一义类。刻石“五大夫臣翳”的“翳”属单名字,格式“臣+人名”为古书所常见,人名前不加姓氏。《秦印类篇》录有秦印人名“冯隐”“甘隐”“焦避”“景除”“苗御”等,《秦代印风》有“杨屏”“徐舍”,以单字“隐”“避”“除”“御”“屏”“舍”为名,其格式和内涵与“翳”相仿,有趋利避害的寓意。

  人名“翳”的意蕴内涵亦可与云神、神鸟名和穴位名等相参照。古籍中有云神名为“屏翳”(或作“蓱翳”“荓翳”),《楚辞·九歌·云中君》王逸注:“云师,丰隆也。一曰屏翳。”“屏”“翳”同义连用,云能屏蔽日月之光而使天地翳暗,故名为“屏翳”。又有神鸟名“翳”,《广韵·霁韵》:“翳,鸟名,似凤。”《山海经·海内经》:“有五彩之鸟,飞蔽一乡,名曰翳鸟。”飞行时其翅膀能遮蔽一乡,得名为“翳”。中医中,“鸠尾穴”亦称“尾翳穴”,《灵枢·经脉》:“任脉之别,名曰尾翳,下鸠尾,散于腹。”《素问经注节解·外篇》注:“鸠尾心前穴名也,正当心蔽骨之端,言其骨垂下如鸠尾形,故以为名也。”鸠尾为心神所居之处,为心之屏障,故取名“尾翳”。霓虹的别名虽为“析翳”,但“析翳”为“挈贰”之音转,与“遮蔽”义无关。

  用与“翳”同义的“屏”字取名也是类似情况。中药“防风”是一味祛风解表之药,又叫“屏风”,喻御风如屏障。《本草纲目·草二》:“防者,御也。其功疗风最要,故名。屏风者,防风隐语也。”位于耳垂后的穴位“翳风穴”也是类似取义。“屏”也作星名,古代星官有“内屏”“外屏”“屏星”三处,《晋书·天文志上》:“屏四星在端门之内,近右执法。屏,所以壅蔽帝庭也。”从以上诸例可看出,无论人名、物名还是神名,古人的取名并非毫无根据,五大夫名“翳”当然也不会例外。

  刘钊先生在《古文字中的人名资料》中指出:“每个具体时代的人名都不只是区别人与人的符号,同时又是文化的镜像和观念的折射。它反映了当时的社会思想、信仰、习俗、道德观、价值观、文化心理及美学观念。”简而言之,人名是个人愿望的寄托和时代背景的印记。当然,战国秦汉人名“翳”的取名意蕴,还需要发掘更多同时期的材料作更深入的探究。

  《光明日报》(2026年04月20日 16版)

[ 责编:赵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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