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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子丹心求是路——陈乐素的四次学术转向

来源:光明网-《光明日报》2026-04-27 03: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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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郭戈(人民教育出版社研究员、叶圣陶研究会副会长)

  学人小传

  陈乐素(1902—1990),广东新会人。历史学家、教育家。早年就读于北京汇文中学、东京明治大学。1923年回国后,历任广州南武中学、培英中学,北平四中、香港英华女校教员,《日本研究》月刊主编,浙江大学史地系教授等。新中国成立后,先后任浙江师范学院历史系教授、图书馆馆长,人民教育出版社编审、历史编辑室主任,兼中国科学院历史研究所研究员。改革开放后,先后任杭州大学宋史研究室主任、暨南大学历史系教授兼古籍研究所所长,兼任中国宋史研究会副会长、国务院古籍整理出版规划小组顾问等。著有《求是集》《宋史艺文志考证》等。

赤子丹心求是路——陈乐素的四次学术转向

陈垣(中)、陈乐素(左)、陈智超祖孙三代合影。作者提供

  陈垣、陈乐素、陈智超一家三代都为著名史学家,且都专长中国古代史,被学界传为佳话。陈乐素子承父业,承前启后,一生从事历史教学、编辑和研究工作,笔耕不辍,成果丰硕,既是20世纪我国日本古代史、中日关系史和宋史研究的主要拓荒者之一,又是新中国中小学历史统编教材的主要奠基人之一。其治学生涯经历四次转向,这在学术界并不多见。

  留学归国

  走上史学之路

  陈乐素1902年8月17日出生在广东新会。1907年随父亲陈垣到广州,先入圣心书院读书,后转岭南小学。1913年又随父北上,入北京汇文中学。他自幼嗜好读书,经常在家帮父亲抄写文献,耳濡目染,对学问有了感觉。陈乐素曾说:“就学历史而言,我的家庭条件比较有利。还在我幼年时代,我父亲陈垣就通过讲论和实践教育我,启发了我对学习历史特别是中国古代史的兴趣和对搜集史料的重视。”

  1918年,陈乐素被父亲送往日本留学,在东京明治大学攻读政治经济学专业。除上课外,他经常去听学术报告,或到图书馆为父亲收集有关中国史和宗教史的文献资料。久而久之,便加深了对文史之道的认知。其间,他接触到不少研究中国、东亚的日本学者,发现既有忠实于历史的纯正学者,也有夸大历史事实的,还有一些自觉或不自觉地借着研究中国,为日本军国主义侵略中国做准备。有鉴于此,陈乐素认为,作为中国学者有必要研究和客观介绍几千年来的中日关系史,对此,日本与朝鲜特别是中国的史籍,都有记载,可以据此复原部分被湮没的日本古代史。1921年,陈乐素所译的关于日本金本位制度的文章在上海《时事新报》发表,这是他最早发表的文章。

  1923年,陈乐素学成回国,先后在广州南武中学、培英中学任历史教员,也教语文课。其间,陈乐素一边认真教书,一边系统阅读了“二十四史”及《资治通鉴》《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庄子》等典籍,为后来的中国历史研究和中学课本编写奠定了基础,他的研究方向也由政治经济学转变为历史学。

  1929年底,在马相伯、蔡元培、史量才、张伯苓、江恒源等名人支持下,陈乐素在上海创办了《日本研究》月刊,并任主编,社长为陈彬龢。1930年1月,《日本研究》创刊号出版,陈乐素在“卷头语”中道出了办刊缘由:“中日两国间在历史上,在地理上,在外交上有如此深长而密切的关系,而日本对于我国内容知道得又如此周详细致,那我们岂可对他们因为厌恶的心理而不加注意?”他厚积薄发,笔耕不辍,在该刊连续发表多篇文章,如《魏志倭人传研究》《日本民族与中国文化》《中国文字之流传日本与日本文字之形成》等。这些文章通过深入考证和缜密推演,系统探讨了中日早年交往的经历、中国古代文化对日本发展的影响,还指出了日本古籍及其古代史研究的“非史实”和“多谬误”的问题等,不仅是我国较早研究日本史的精品力作,而且引起了日本史学界的关注。此外,《日本研究》月刊社“尚有读物多种”出版,如《日本故事》《东三省故事》《今日之日本》《中日的关系》《太平洋故事》等,旨要之一在于“进一步使中小学生彻底明白日本计”及“其积心处虑以谋人国”。

赤子丹心求是路——陈乐素的四次学术转向

陈乐素参与编写的新中国第一套普通中小学中外历史教学大纲。作者提供

赤子丹心求是路——陈乐素的四次学术转向

陈乐素参与编写的新中国第一套普通中小学中外历史教学大纲。作者提供

  抗战爆发

  转治宋史

  陈乐素原本准备将中日关系史写到甲午战争,但是“九一八”事变打乱了中国历史进程,也打乱了他的创作计划。“九一八”事变后,陈乐素离沪回京,在北平四中任教员,把目光转向宋史研究。因为宋代是我国古代外患最严重的一个朝代,尤其是“靖康之耻”成为国人挥之不去的梦魇,在他看来,研究宋史可以唤醒民众的觉悟,提振民族精神和抗战意志。

  1933年,陈乐素在《辅仁学志》(1933年4卷1期)上发表了第一篇关于宋史研究的长文《宋徽宗谋复燕云之失败》,以古喻今,讥讽当局不抵抗主义和“攘外必先安内”政策。之后,又连续发表《徐梦莘考》(北京大学《国学季刊》1934)、《三朝北盟会编考》(《国立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集刊》1936)、《宋初三馆考》(《图书季刊》1936)三篇论文。

  陈乐素在北平寓居西四北大街路西,离父亲家不远。陈垣对这位长子寄予厚望,并通过言传身教,影响了陈乐素的学术道路。

  1937年抗战全面爆发,陈乐素携家带口朝着南方避难,一路上颠沛流离,苦不堪言。到达香港后,经许地山介绍,在九龙英华女子中学任国文和历史教员,所得薪金勉强维持一家七口人的生活。

  1942年10月,已迁徙至贵州遵义的浙江大学史学教授张荫麟因病逝世,史地系主任张其昀即与校长竺可桢商定,函聘滞留广西桂林的史学大师陈寅恪来校任教。陈寅恪因病未能成行,遂推荐陈乐素为浙大史学教授。于是,时年40岁的陈乐素又携家带口,从香港出发,经广东湛江辗转流徙,通过日军盘查,克服种种困难,于1942年1月到达遵义就职。以一位中学教员而能够被著名的国立大学直接聘为教授,实属不易,反映出他多年坚持不懈的研究成果和学术水平得到了认可。到浙大任职,是陈乐素一生的一个重要转折点。他在浙大工作十多年,一边教书育人,一边研究治学,兢兢业业,认真负责。他挑灯夜战、苦读苦写的情景,令不少浙大人印象深刻。

  陈乐素在浙大教书期间,遵照父亲陈垣书信提出的“乘精壮之年,养好身体,多著几部书,最有意思”的要求,进一步钻研宋史问题,先后发表了《宋史艺文志序文证误》《南宋定都临安的原因》《宋代杭州在经济上的地位》《明末吴杭两戴笠》等论文,内容涉及宋明政治、经济、文化、人物及典章文物制度等领域,在占有大量文献资料的基础上既有严谨扎实的实证考辨、周密的逻辑分析,也体现了借古讽今、借古喻今的深刻内涵,由此确立了他在我国20世纪宋史研究中的学术地位。

  抗战胜利后,陈乐素随浙大迁回杭州。1949年杭州解放,陈乐素奉命参与军管会接管浙江大学工作。1952年全国高等学校院系调整,陈乐素到新组建的浙江师范学院担任历史系教授兼图书馆馆长。

  在人教社

  编写历史教材

  1954年,教育部从全国各地选调了100多名学科专家、一线名师充实人民教育出版社编辑队伍,陈乐素被安排到人教社担任编审、历史编辑室主任。

  陈乐素奉调进京工作和生活,父子俩再次团聚。年老体衰、工作繁忙的陈垣看到长子和已成年的孙子陈智超等十分高兴,对陈乐素新从事的教材编辑工作也给予了大力支持。

  陈乐素早年长期在中学任教和教研的经历,对其在人教社的业务工作发挥了重要作用。当时中小学十二年制的教学计划,特别重视文史地基础教育,规定小学五、六年级与初、高中都要开设语文、历史、地理课,而且分科较细。因此,陈乐素带领的历史编辑室的任务主要有三项:一是根据政府发布的历史科教学计划为教育部代拟教学大纲(课程标准),包括小学历史、初中中国历史和世界历史、高中中国历史和世界历史,共计五种;二是根据教学大纲编写相应的各学段历史教科书,这是最重要的任务;三是在编好每册教科书的同时,还要编出供教师用的教学参考书或教学法。他们要编的是新中国第一套统编统用的教材,即所谓“一纲一本”的“国定制”教材,而且要求以人教社为基地完成每个学科全链条的工作,实行的是“纲本共济”“编审合一”的特殊政策,所以每个编辑室的工作量是相当繁重的。陈乐素在《为完成1955年的工作任务而奋斗》一文中写道:“通过以上这些分析,我们怎能不感到兴奋、感到光荣、感到责任重大呢?”

  陈乐素带领十多位同仁广泛调研、深入研究、反复讨论,在征求学科专家和一线教师意见的基础上,于1954年10月提出了《中学历史教科书编辑工作的意见》,作为教材“施工”的指南,并经教育部和中央历史问题研究委员会先后审查通过。该意见总结了前几年编写历史教科书的成绩和经验,也指出了存在的一些问题,重点探讨了历史教科书编辑的一系列原则问题,如中国历史分期、世界史编辑方针与中外历史的关联、少数民族历史等,又提出了历史教材编写“初中先中后外,高中先外后中”“世界史是直线式,中国史是螺旋式”“中外比例二比一,古今比例是一比一”等意见。

  此后,陈乐素和同事用两年时间为教育部起草中小学历史科教学大纲,包括《小学历史教学大纲(草案)》《初级中学中国历史教学大纲(草案)》《初级中学世界历史教学大纲(草案)》《高级中学中国历史教学大纲(草案)近代史部分》《高级中学世界近代史现代史教学大纲(草案)》,于1956年由教育部颁行。“这是新中国正式公布的第一套完整的中小学历史教学大纲。”其中,陈乐素具体负责的是中学中国历史教学大纲的起草工作。

  几乎与编订教学大纲同步,他们用两年多时间编写了中小学历史教科书。包括小学历史4本,初中中国历史4本,初中世界历史2本,高中中国历史4本,高中世界史2本。校订者均为人教社领导叶圣陶、辛安亭、巩绍英、朱文叔。这是一套全新自编的历史教科书,也是新中国第一套历史统编教科书。作为编辑室主任,陈乐素除了审阅、修改所有教科书之外,还直接参与了《初级中学课本中国历史》(4册)、《高级中学课本中国历史》(4册)、《小学教师轮训班暂用课本中国历史》的编写工作,以及《高级小学课本历史》(4册)的校订工作。

  在编好每册教科书之后,历史编辑室又开始同步编写教学参考书,供教师教学时使用,计有高小历史教参4册,初中中国历史教参4册、世界历史教参2册,高中中国历史教参4册、世界历史教参2册。到1956年秋季学期之前,所有编辑出版工作全部完成。

  这套教材问世后,受到了史学界和教育界的关注和赞誉,以《初级中学课本中国历史》(编写者陈乐素、汪籛、邱汉生、苏寿桐、姚涌彬、王剑英)为例,在体例结构上严格按编章节通史体编写,课文使用大小两种字体,配有精美的插图,书后附设“大事年表”。这套教材在内容上注重进行马克思主义思想教育,加强爱国主义教育,强调中国共产党领导中国人民取得革命胜利的作用,并注意到我国各民族对祖国历史的贡献,增加经济史和文化史的内容,增加了“社会主义建设的开始”的篇章,时间下限延至1956年。《历史教学》杂志在1956年7月号开辟了“介绍中学历史新教科书特辑”,著名史学家侯外庐、邓广铭,以及一线历史教师杜金铭等发表文章予以好评,称该课本为“新中国建立以来,我国第一套正式出版的比较系统、比较完整的初中历史教科书”。

  陈乐素从大学教授转为出版社教材编辑,工作勤勤恳恳、认真负责,对组织编写新中国第一套历史统编教材作出突出贡献,受到了称赞和表扬。他的搭档苏寿桐称其为“老师、同志、忘年交”,认为陈乐素长期潜心学术研究和大学教学工作,作为一位卓有成就的历史学者,要他中道改弦更张,做他未曾做过的中小学教科书编审工作,而且工作量之大,组织协调之烦琐,实在是很不容易的事情。但他到了新的工作岗位,很快就进入了角色,通过多次到学校调查研究、召开一系列座谈会,参与历史教学大纲编订等,深刻认识到教材工作的重要性和特殊性,毅然暂停了过去几十年从事的宋史学术研究,专心致志地探求教科书的编辑规律,组织协调全室人员和社外各路人马,所编出的多种中外历史教材深得史学界、教育界的好评。

  1956年,陈乐素光荣地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并被聘为中国科学院历史研究所兼职研究员,参与指导研究生。他还参加了郭沫若主编的《中国史稿》和吴晗主编的“中国历史小丛书”的编写工作。

  “文革”开始后,人教社教材编辑出版工作停滞,陈乐素被借调到中华书局参加点校本《宋史》的编校工作。1969年,他被下放到安徽凤阳“五七”干校劳动,直至1971年退休。

  自1954年到1971年,陈乐素在人教社工作了18个年头,人教社是他一生工作时间最长的单位。

  改革开放

  回归宋史 整理古籍

  改革开放之后,陈乐素枯木逢春,重新焕发生机,从退休状态又变回了一位大学教授,治学方向也由教材编研转为宋史研究和古籍整理,为学术研究和人才培养作出了新贡献。

  1978年,76岁的陈乐素被聘为杭州大学历史系教授,并当选为浙江省历史学会会长。1979年,他应邀回家乡广东工作,任暨南大学历史系教授,兼宋史研究室主任,并负责筹建古籍研究所,使该校成为全国宋史研究的又一重要基地。他还被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聘为兼任研究员,同时在该所、杭州大学和暨南大学三处招收宋史研究方向的研究生,培养了张其凡、何忠礼、周生春、程民生等一批知名学者。河南大学程民生教授回忆说:“我应届考入广州暨南大学历史系攻读硕士研究生后,师从陈乐素先生学习宋史。陈先生名师宿儒,学问精湛,用老派的传统方法,让我们抄古文、学点校,教我们目录学、校勘学。仿佛私塾开蒙式的教育,恰恰是学习古代史的不二法门,是必须打的基础。从先生那里学到的,主要是一字一句揣摩的严谨治学态度,奋斗不息的工作态度——先生80岁时,还制定有15年的计划。”

  1984年11月,陈乐素出任暨南大学古籍研究所首任所长。在那段时间,他千方百计为学校图书馆和资料室购买图书文献,遍访大江南北古籍书店,集藏了不少经典及善本,还发表了《学习历史整理古文献》《北宋国家的古籍整理印行事业及其历史意义》《陈垣与史学研究》等文章。作为我国有成就有影响的老一辈宋史和粤史专家,他还担任了国务院古籍整理出版规划小组顾问、广东省地方志编纂委员会顾问等。

  陈乐素在耄耋之年壮心不已,仍刻苦自励,勤勉治学,创作不止,在《杭州大学学报》《学术研究》《中国史研究》《历史教学问题》等刊物上发表一系列论文。其著作《求是集》《宋元文史研究》由广东人民出版社出版。他晚年花费大量时间撰写《宋史艺文志考证》,以极其坚毅的精神和严谨的治学态度辛勤著录,三易其稿。宋史学界将陈乐素与北京大学邓广铭、上海师范大学程应镠并称为20世纪80年代“宋史学界三巨头”,其中陈乐素在文献学领域成就最大。

  陈乐素既是活到老、学到老、干到老的楷模,也是积极、向上、乐观生活的好榜样。他豁达开朗、和蔼可亲、待人厚道,一生遭遇很多压力和困境,他都尽力保持安之若素的态度。陈乐素在生活上十分简朴,他自己说:“乐素乐素,喜欢吃素。”“粗茶淡饭,安之若素。”他还说过:“一个人的学问,不是一蹴而就的,需要长时间的磨炼才成,身体不好,就难以维持长久。”因此,他注意锻炼身体,能不坐车就不坐车,平时还随身带个小小“健康球”,十指转动,带动血液循环。

  1990年7月20日,陈乐素与世长辞,享年88岁。暨南大学副校长、历史教育家王越教授为他写的挽联是:“宣扬求是精神,两卷鸿文堪问世;树立过庭风范,一门史学有传人。”这是他一生业绩的写照。

  《光明日报》(2026年04月27日 11版)

[ 责编:邢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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