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日报记者 王禹欣

　　当前，伴随着大数据、人工智能等信息技术深度融入阅读场景，算法推荐、AI摘要、智能解析等技术在提升阅读效率的同时，也带来碎片化、浅思考、认知惰化等隐忧。

　　如何在技术赋能与人文坚守间找到平衡，让深度阅读契合全民阅读战略要求、筑牢书香社会根基？这成为亟待回应的时代命题。

　　数字技术正重构阅读生态

　　第二十三次全国国民阅读调查成果显示，2025年我国成年国民各媒介综合阅读率为82.3%，比上年提升了0.2个百分点。主要增长点是数字化阅读，也就是通过手机和平板电脑或依托网络等来进行的阅读活动。

　　伴随着数字技术飞速迭代，信息传播的方式发生根本性变革，阅读的形态也在经历着前所未有的重构。阅读，不是简单的信息获取，更是一种生活方式，书页和屏幕都快速融入人们生活。

中国国家图书馆内，读者从悦读空间前走过。新华社发

　　“在漫长的人类文明长河中，阅读曾长期是一种‘奢侈’。从刻在甲骨、青铜上的占卜、祭祀文字，到竹简、帛书承载的典籍，从珍贵的羊皮卷、雕版，到手抄本的有限流传，知识的获取始终被物质载体与传播技术牢牢禁锢。”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教授江棘表示，数字时代特别是人工智能时代的到来，正以颠覆性、低成本且高度普及的技术力量，深刻打破长久以来横亘在人们与知识之间的层层壁垒，“人们正在突破地域、教育背景、经济条件与信息渠道的限制，自由徜徉于文字世界，沉浸式感受阅读带来的视野拓展、精神滋养与人文魅力。”

　　在科幻作家王侃瑜看来，在当前的创作环境中，创作者普遍追求更高写作效率。以科幻写作为例，作家需涉猎大量跨领域知识，借助AI可快速完成知识储备积累，加快创作进程。

　　“如今的科幻小说，经常要在一个故事里涉及物理、生物、天文、计算机、社会学等好几个领域的内容，光靠自己一点点去查资料、啃文献，耗时非常长。”王侃瑜说，“而AI刚好能补上这块短板——它可以快速帮作家梳理知识点、整理背景资料、搭建知识框架，省去大量重复的资料搜集时间，让创作者把更多精力放在构思情节和思想表达上，整体创作进程自然就快多了。”

　　在数字阅读的过程中，深度阅读的价值更加受到重视。“深度阅读是专属于人的精神修行。深度阅读从不局限于功利目的，相反经常伴随许多偶然的邂逅。一处细节、一句感慨、一段细腻描摹，都能打通思维的壁垒，带来灵感、顿悟或者持久的精神触动。”江棘谈道，技术在其中大有可为，数字技术可以帮助读者调动认知记忆，梳理复杂论证逻辑，联通新旧知识体系，从而跨越认知困境、完成思想求索，实现内在认知升华。

　　浅阅读困境凸显算法弊端

　　采访中，不少阅读者表示，电子书、有声读物、线上阅读平台自带浅阅读属性，营造出信息不断更新的认知环境，虽能激发阅读兴趣，却容易使人养成浅尝辄止的习惯，长期累积便会造成注意力分散、思维碎片化。

　　26岁的上班族小张，每天通勤路上都会打开手机阅读。AI摘要软件会帮他提炼书籍核心观点，算法总能精准推送他感兴趣的短文，刷完一篇只需两三分钟……一天下来，看似“读了很多”，可静下心来却发现，自己连一本完整的书都没读完；遇到复杂观点时，甚至连独立分析的耐心都没有了。

　　这正是当下很多人阅读状态的缩影。如何在技术赋能的便捷高效与深度阅读的思想启迪之间找到平衡点？

学生在湖北省襄阳市图书馆三顾分馆与机器人一起阅读。李旭晖摄/光明图片

　　对此，北京中关村学院、中关村人工智能研究院副教授孙辰朔谈道：“AI摘要直接提炼文本核心，省去逐字研读与深度思考过程。长期依赖会弱化自主分析、归纳思辨能力，形成被动接收的阅读惯性，加剧认知惰化，消磨钻研耐心，难以体察文本背后的思想厚度与人文价值。”他表示，读者需保持问题意识与独立思辨，借技术拓宽视野、高效筛选信息，同时守住深度理解内核，实现工具辅助与自主思考相得益彰。

　　当碎片化浏览成为常态，算法同质化推送会裹挟大众阅读选择。“算法以用户偏好为核心推送轻量化内容，看似节约选书的时间，实则不断收窄阅读视野，使人陷入信息茧房，难以接触到多元思想与深度内容。”孙辰朔说，海量知识便捷获取的同时，虚假信息、片面观点随之泛滥，缺乏独立思辨便容易被舆论误导。

　　王侃瑜认为，传统的纸质阅读和数字阅读并不矛盾，新旧阅读方式的融合，并非简单叠加与替代，而是功能、节奏、价值多维互补的认知升级。

　　“数字阅读凭借即时性、海量性、交互性打破单一认知局限，为深度思考储备素材；传统纸质阅读自带沉静感与仪式感，承担深度研读的核心使命，帮助读者深入文本肌理。二者相辅相成，兼顾阅读的广度与效率，守护思想深度与人文质感，构建兼具时代活力与人文底蕴的完整阅读生态。”王侃瑜表示，应当拥抱数字阅读的便捷优势，同时警惕技术对深度思考的侵蚀，实现纸质阅读与数字阅读良性共生、功能互补。

　　对于创作者来说，过度依赖技术同样暗藏代价。“以往创作者自主查阅资料、逐层推演思考时，常会在求索途中迸发意外的灵感，而AI直接输出标准答案的模式，恰恰剥夺了这份可能性。”王侃瑜谈道，AI生成的观点与思路，大多源于海量同质化数据，缺少个体细腻感悟、独特审美体验与私人化精神积淀。

　　筑牢书香社会根基

　　近年来，我国不断出台全民阅读相关政策，推动全民阅读活动深入开展。《全国青少年学生读书行动实施方案》强调，充分发挥数字化支撑作用，开设国家智慧教育读书平台，提供优质数字阅读资源，丰富阅读形式；今年年初，《全民阅读促进条例》正式实施，标志着全民阅读事业从此迈入法治化、规范化的发展新阶段，为以技术进步更好赋能全民阅读纵深推进提供了有效保障。

　　在王侃瑜看来，培育全民深度阅读能力，需要多方协同发力，社会、教育界、内容创作者各司其职、同向而行，方能在数字时代守护阅读根基。

　　“AI时代，互动体验可成为深度阅读新方向。线下共读会、文学交流活动能营造沉浸式氛围，激发大众深读兴趣。”王侃瑜表示，传统互动小说借AI焕新，读者可自主选择文本走向；VR/AR技术丰富交互阅读场景，未来沉浸式阅读将更加多元。

　　“首先，广大创作者作为优质阅读内容的源头，唯有潜心创作、深耕文本，产出更多兼具思想深度、人文温度与时代价值的优质内容，方能牵引读者退去浮躁、沉心静气，主动沉浸于深度阅读的滋养之中，在墨香浸润里体悟文字的力量与思想的光芒。”王侃瑜说，“在教育层面，当以启蒙之力播撒阅读的种子，培养孩子的阅读习惯与专注力，引导他们穿越文字的壁垒，走进经典的殿堂，为其终身阅读、深度思考筑牢根基。日常生活中，也应引导人们有思考、有限度地运用人工智能辅助阅读，不被技术洪流所裹挟、不被算法逻辑所绑架。”

　　当下，书香城市、乡村、校园创建有序推进，实体书店、社区书屋、农家书屋等阵地不断完善，线上线下融合阅读模式日益普及。技术浪潮之下，全民阅读已从零散短期活动，转向多层次、常态化长效建设。

　　孙辰朔认为，推动优质数字阅读内容供给，不仅要着力提升优质内容发掘效率，还应通过检索校验、人工复核等机制守住内容质量底线。同时，技术研发者与平台运营者需承担校准责任，避免“谄媚式”AI的负面影响，将求真、审慎纳入系统规则。

　　“让AI适配深度阅读，需强化长文本推理与溯源生成能力，增设原文对照、出处标注模块，建立AI幻觉预警与内容审核机制，使AI成为辅助思考的阶梯。”在他看来，未来AI阅读将持续升级：多模态理解能力增强，适配各类图文材料；知识图谱实现内容可溯源、可解释；推荐机制从“猜你喜欢”升级为“陪你读懂”，融入新奇探索因子，平衡固有偏好与视野拓展，让阅读回归成长本质。

　　“AI与深度阅读的理想形态，从来不是机器替人读，而是技术助人更好地读。既实现优质内容广泛普惠，也助力个体精神世界生长。”孙辰朔说，“归根到底，人是阅读的主体。善用AI工具要坚持以我为主、以书为本、技术为辅，唯有夯实自身深度阅读能力，才能驾驭智能工具，持续提升文化素养与社会文明程度，让书香浸润岁月，让深度阅读融入社会肌理，成为全民共同的精神追求与自觉行动。”

　　《光明日报》（2026年04月28日 07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