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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工智能与人文学科双向赋能

来源:光明网-《光明日报》2026-04-29 02: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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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金永兵(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马克思主义文学理论关键词及当代意义研究”首席专家、中山大学中国语言文学系教授)

  生成式人工智能正深刻改变教育、就业、娱乐、医疗、交通、养老等诸多领域,成为热门议题。人文学科与生成式人工智能存在复杂而深刻的相互影响与共生关系。人工智能深刻重塑人文学科形态和未来发展路径。同时,人工智能的发展需求也更加凸显人文学科的价值功能,从这个意义上说,人文学科的发展将在根本上影响人工智能所能达到的心智高度与社会接受度。

  架起人文学者通往多学科的“桥梁”

  随着现代学科分化愈来愈细,人文学科不仅与自然科学存在学科藩篱,其与社会科学的分野也日益扩大,可能会出现“知识困境”。在人文学科内部很难找到能打通文学、艺术、哲学、历史、语言等多领域的学者,“片面的深刻”似乎是当代人文学科的内在局限。人工智能的出现可为此提供新的解决路径。

  大语言模型是通过对海量文本进行深度学习而构建起的语言与知识的分布式表征系统,是人类书面知识的高度浓缩体。它基于神经网络架构和算法驱动的概率预测,借助深度学习实现上下文感知,在特定提示词引导下进行类人化逻辑推理,实现知识输出。从这个意义上,人工智能可以成为人文学者的得力帮手,为其架起通往多学科的“桥梁”,在信息搜索、文献筛选、语义分析、跨领域整合等方面赋能人文知识生产。

  当前较有影响的“远读”方法,立足世界文学体系的整体框架,利用人工智能模型建立起跨学科文学批评、文学研究模式。它不同于以往文学研究倡导面对少数经典的“细读”,而是通过对大规模文本集合进行数据挖掘与量化分析,系统揭示其中蕴含的主题分布、情感倾向、情节结构、语言修辞等特征,宏观描述人类整体文学的发展图景。这有效解决了传统文学史和世界文学研究的质性分析所无法解决的海量文本处理的技术难题和跨文化跨学科知识难题。

  更新人文学科方法与范式

  中国有着漫长而丰富的人文学术传统,但“人文学科”的诞生,是在二十世纪。在西方的启蒙时代,人文学者试图在自然科学之外找到其独特的性质与方法。他们认为人文学科是关于人的思想和行为的“新科学”,是不同于自然科学的“文化科学”“精神科学”,强调运用“与价值相联系”的“个别化的方法”,试图构建人文学科的认识论、方法论。

  总体而言,在这种被后世诟病为“精神—自然二分法”的逻辑中,人文学科强调的是“存在之思”,研究对象以语言、文字、图像、仪式等符号形式存在,涉及信仰、良知、情感、审美、价值、理想等难以量化的精神文化内容,其中蕴含着深层的个体心理与本能、意识与无意识,也承载着历史文化记忆与集体无意识,具有与人不可分离的价值性、文化性、个体性、精神性、情感性、思想性、符号性等内在特质。方法上,人文学科侧重运用同情理解、沉思体验与直觉顿悟等内在化方式,旨在揭示那些无法通过自然科学可复制、可量化、可验证的技术手段所掌握的独特个体经验、复杂精神世界和深层文化意义结构。

  随着学科的深入发展,此种二元对立的思维模式也被不断反思。马克思说过,“自然科学往后将包括关于人的科学,正像关于人的科学包括自然科学一样:这将是一门科学”。目前新兴的数字人文研究,不但深入考察数字技术带来的人文忧思与治理挑战,也积极从数字技术中发掘新的人文研究方法与范式,重塑人文研究面貌与格局。各种文学实验室、量化人文研究的有益尝试不断出现。人工智能从辅助工具演变为推动范式革新的关键力量,为人文学者提供新的跨学科研究视角与理论创新支持,大大拓展人文研究精神体验的广度与深度。

  人机协同可提高批判性思维能力与写作水平

  人文学科一个独特的地方在于,其知识形态多表现为叙事性或思辨性的文本,以语言文字的写作来表达研究者对人类存在、价值、意义等精神文化内核的独特体悟与深刻思考。这与自然科学运用公式推导、数据图表、可重复性实验论证有所不同,也区别于社会科学大量使用问卷调查与统计模型的实证路径。人文写作不仅是思想情感表达,更是融合了创造性、批判性与反思性的综合思维运动,“写作即思考”,是思想情感生成并不断深化的过程。写作可以激发创造活力,增进自我反思,拓展表达边界,其中语言的敏锐度、思想的穿透力与文化的洞察力融为一体。有学者指出,写作风格本身也在一定程度上承载着研究者特有的情感色彩、学术判断与价值立场。在这个意义上,人文学术写作本身就是学术研究的核心环节,写作不仅是人文学科的知识生产方式,更是其思维方式和学科特性的体现,是维系学科存在、促进学术交流的基本载体,也是学科生命力的重要源泉。无论是哲学思想的表达和终极意义的追问,还是历史情境的描述和事件现象的叙事,抑或是文艺批评和文艺研究的价值建构和诗意洞察,其材料梳理与结构化整合、逻辑推理与观点论证、思想深化与精神体验凝练,均完成于创造性写作过程。

  当前人工智能模型可以将在大规模语料“投喂”中习得的语言结构、论证模式和学科术语迁移到特定人文领域的知识生产中,推动人机协同,实现人文写作的整体性跃迁。一方面,人文学术写作中,研究者充分利用人工智能强大的数据处理能力,不但可以在写作之前完成对大量文献资料的高效搜集、系统整理与深度分析推理,而且可以在写作过程中通过人机协同、对话,对分散的知识进行有机整合,搭建起新的知识图谱和认知框架,助力研究者突破既有理论与思维的局限,从纷繁复杂的文本中挖掘深层思想与内在逻辑结构,进而揭示事物发展规律、提炼核心概念,最终孕育出新的知识成果。这个过程绝非简单的知识叠加,而是一种能够催生具体理论成果的创新机制,为学术研究与知识创新开辟全新路径。另一方面,人工智能能够对专业学术表达进行局部润色和整体优化。这会在知识性、规范性、逻辑性和系统性等方面校正、纠偏和提升人文学术表达水平,甚至倒逼低质学术研究退出相关领域。有时候,人文学科的一些学术论争在相当程度上存在材料不足、概念不清、逻辑不严的问题,人工智能助力可以大大改善学术争鸣的质量,提升其价值。

  人工智能的参与并不是一个简单的机器辅助写作的流程,而是在人机互动、往返对话中,不断深化思考、激发灵感、优化表达的过程。这个过程对研究者的人机协同能力提出了较高的人工智能素养要求,尤其是在正确输入指令、给出高水平提示词、深度读解输出结果等方面。这些能力决定了人工智能工具的使用成效。在这里,提出真问题、好问题、新问题的能力变得极为重要,这也回到了学术研究的本质。同时,正如有研究所指出的,人工智能长于知识继承,短于思维创造,难以替代人类在理论建构、批判性反思、价值选择和审美判断上的深度参与。人类基于直觉判断在海量信息中所发现的事物间的细微关联,基于价值立场所作出的战略选择,以及基于审美趣味所产生的独特表达等,都具有非常重要的意义。如果不经人工验证、修改与深化,人工智能生成的内容就会带有强烈的“机器味”,呈现为四平八稳、“千人一面”的同质化表达。

  为了确保学术独立的思维品格、独到的思想洞察和独特的学术风格,人文研究者具有个人特点的“才、胆、识、力”不应因为机器的辅助而消弭,要防止产生依赖性思维和思想惰性,否则,其研究成果就会失去人文研究应有的灵动。人文研究始终要能见到“人”,要将个人的生命体验融入学术探索之中,以其敏锐的感知力、独特的创造力和追求真理的批判精神回应时代命题,人们要能从中感受到研究者的情感投入与价值关怀,既要有思的深度也要有情的温度。

  人工智能发展离不开人文学科对“人”的理解

  人工智能作为人类智能的镜像,可以帮助人类更深刻地理解“人之为人”的本质,同时,人类对自身的理解也成为人工智能未来发展和技术治理的根本依据。马克思曾指出,“有意识的生命活动把人同动物的生命活动直接区别开来”。可见,人类的强大,在于其拥有心智,具有实践创造能力,能够不断通过学习获取知识、掌握技能并运用于目标的实现。

  现阶段,人工智能仍属于对人类智能的模仿,即表现得像人,其发展目标应是逐步贴近人类内在的心智结构与创造机制,而非仅仅复现外在的行为表现。生成式人工智能的诞生并非偶然,而是人类创造力与自我认知发展到一定阶段的产物。尽管目前专注于特定任务的垂直模型已在特定任务和领域表现出超越人类的执行效率和精准性,但本质上它还只是人类的工具。迄今,自主适应不同环境和需求的“通用模型”,在面对新情境、反事实问题或需要常识推理时往往表现得不如人类幼儿。究其根本,当前的人工智能知道要做什么,却未必理解背后的原理和逻辑,人工智能黑箱尚未打开,它还无法从模仿者进化为理解者。对人类心智的生成机制、运作方式的追问,在这个背景下显得尤为重要。人类对人工智能的思考,也是对作为复杂智能体的人类自身的重新打量和反思,是在与动物差异比较的基础上,进一步以非人类智能体为镜像,为发掘人类的深层本质,理解“人何以为人”所作的又一次具有突破性的努力。

  无论自然科学还是人文与社会科学,都处于对人的“祛魅”与“入魅”的交替与反复中,而“魅”的内核始终是人自身的秘密。没有人对自身心智的深刻理解,“通用模型”便不可能真的出现,正如马克思所言,“人体解剖对于猴体解剖是一把钥匙”,“低等动物身上表露的高等动物的征兆,只有在高等动物本身已被认识之后才能理解”。认识人、理解人,是人文学科的根本性质和学科基本价值目标。今天人工智能还有很多“不可解释性”,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人类对自身心智的了解还不够。人类对人工智能的突破性创造、技术治理和价值对齐等都需要以人对自身本质的认识与理解为前提,人文学科发展的水平决定着“通用模型”发展的未来可能。

  从人文学科与社会生活的关系角度看,人文学科不可能被人工智能取代,因为它具有反身性。每一种人文认知与理解的出现和变化,都会介入社会生活的发展和世道人心的建设,具有“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特质。在此意义上,人文学科发展不是一个线性进步的过程,各种人文思想不可能简单叠加融合为单一终极真理,而是以多元并存的方式,共同塑造着社会与个体丰富的精神世界。可以说,人文学术的进展改变着人及其对世界的理解,进而对生成式人工智能产生巨大影响。同时,人工智能等新科技的发展对社会和人的影响本身也构成人文学术的关注点,相关思考也成为人的精神世界的一部分。人文学科与人工智能始终处于共存共促的动态交织中。更需铭记的是,人工智能是由人类所创造的,人类应具备真正理解并有效驾驭其创造物的能力。从这个意义上,我们完全有信心:人文之思可以照亮人工智能的未来之路。

  《光明日报》(2026年04月29日 11版)

[ 责编:邢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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