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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艺观潮】
作者:桂琳(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文学院教授)
2026年开年以来,年代题材长剧扎堆涌现。不过播出数量虽多,作品的整体品质却尚有较大提升空间,观众满意度也有待进一步提高。若要破解年代题材长剧这一现实困境,便不能局限于长剧赛道内部思考,而应将问题置于短剧强势崛起的媒介背景中去审视,思路方能豁然开朗。

电视剧《六姊妹》剧照 资料图片
怀旧氛围与温情书写构成年代题材长剧的艺术密码
近年来,一批优质年代题材长剧受到观众喜爱。从2007年的《金婚》到2014年的《父母爱情》,这些作品在一代人心中留下深刻印记。2022年《人世间》获得成功,将这一趋势推向新的高度。该剧观众规模超过三亿,堪称“近乎全民参与艺术共赏的成功范例”。这进一步激活了市场对此类题材的热情,《小巷人家》《六姊妹》等优秀作品相继涌现,又进一步推动年代题材长剧数量和收视数据的持续攀升。纵观这些受欢迎的优质年代题材长剧,它们的共同特点就是具有温暖底色,能发挥心理疗愈功能。
为何观众对有温暖底色、能发挥心理疗愈功能的文艺作品需求强烈?从社会语境看,获得感、幸福感等高层次的生活目标已成为人们关切的现实议题。人们在奋斗之余,愈发渴望一方让情感得以舒展、精神得以栖居的心灵空间。所以,能滋养精神的疗愈型文艺作品自然备受期待。从媒介环境看,新媒介主导的信息生态加剧了个体的情绪波澜。社交媒体的流量逻辑、实时更新的海量信息、高频次的社交互动,构成信息过载的环境。这种压力作用于个体,容易引发紧张、疲劳等。在这样的媒介环境中,观众对能舒缓情绪、滋养精神的作品产生迫切需求。
年代题材长剧何以实现疗愈效果?主要在于它能带领观众沉浸于怀旧氛围。研究者指出,“工业化和现代化的迅速步伐增加了人的向往,向往往昔的较慢的节奏、向往延续性、向往社会的凝聚和传统”。年代题材长剧所呈现的,往往是筒子楼里的烟火日常、小巷深处的邻里情谊、几代人共同经历的时代变迁。这种对过去生活的真实还原,触发了观众的集体记忆与情感认同,让人在与当下快节奏生活的对照中,获得松弛之感。
然而仅有怀旧氛围尚不足以实现疗愈效果,还需要人物塑造、描写重点、情感基调与之相配合。比如,在人物塑造上,年代题材长剧普遍倾向于塑造善良、重情义的好人形象。《人世间》中,周秉昆与郑娟两位主人公凭借对家庭的责任担当与情义至上的处世操守,赢得自身的心安与他人的尊重。观众在与这样的角色“相处”的过程中,从现实生活中对能力、业绩、成功的焦虑中暂时抽离,在精神共振中确认善良的价值、感受情义的温度,完成一次心灵的抚慰与净化。描写重点上,年代题材长剧聚焦细腻的日常生活细节。一饭一蔬的体贴、一言一行的分寸,使好人的仁善品格能充分舒展。在情感基调上,有疗愈功能的年代题材长剧大多倾向于渲染近乎理想化的温情,作品往往会避免过于激烈的情感冲突和极端的形象塑造。比如,《人世间》中即使是塑造贪婪的骆士宾、自私的曹德宝夫妇,创作者也怀有同情、理解与悲悯的态度,借由他们的境遇和心理描摹,让观众看见其可叹、可怜的一面。

电视剧《人世间》剧照 资料图片
年代题材长剧必须与年代题材短剧清晰区分
谈及年代题材剧集的疗愈效果,有一点必须特别辨明:唯有年代题材长剧才能承载疗愈功能,年代题材短剧则无法实现;倘若以短剧思维来制作年代题材长剧,同样难以达成疗愈效果。这仍需回到新媒介主导的当下环境中去理解。近年来强势崛起的竖屏短剧,高度契合多任务信息接收的用户需求,适应碎片化观看场景,并以提供高密度的爽感为核心创作目标。而这些特征,恰与前述疗愈型作品的艺术要素几乎全然对立。
短剧惯常采用情绪重复叙事,即通过细微的情节调整与冲突升级,让观众反复获得相似的情绪满足。由于海量信息持续争夺用户注意力,短剧必须在短时间内锁定观众目光,这决定了它根本没有容量去刻画生活细节。所以,短剧创作者往往采取“标签人设”塑造人物。而这些“标签”本质上是情绪标签,意在引导观众在碎片时间中快速选定某种爽感类型并反复体验。而正面爽感的强度,恰恰取决于反面人物的可恨程度。反派越极端,主角的逆袭才越痛快。因此短剧中的人物关系往往被推向“非黑即白”的两极,留给温情的空间微乎其微。观众所获得的,也只是对抗与反转带来的情绪刺激,而非绵长的情感抚慰。即便是年代题材短剧中口碑较好、收视领先的《家里家外》也不例外。该剧围绕再婚家庭展开,通过反复展示家庭的完美让观众持续“吃糖”。蔡晓艳的市井泼辣形象、陈海清的“宠妻霸总”形象,都是这个甜蜜家庭的情绪标签。而为烘托蔡晓艳一家四口的完美人设,剧中还塑造了大量反派角色,比如婆婆、舅舅、哥哥、嫂子等人物都按照恶人的模式塑造。
短剧思维向长剧领域的渗透,同样值得警惕。近期播出的某年代题材长剧,将女主角设定为无所不能的“大女主”,凭借穿越而来的超前视野不断获得成功,向观众反复兜售“披荆斩棘”的爽感。她的妈妈、恋人被贴上“善良”标签,为其成功助力喝彩;与之对照,奶奶、爸爸则被贴上“邪恶”标签,沦为提供爽感缓冲的“工具人”。该剧播出后遭到观众诟病,恰恰说明以短剧思维制作年代题材长剧,不仅难以达成疗愈效果,反而会让观众因观赏预期落空而产生厌倦与排斥。究其原因,短剧的爽感本就依赖碎片化场景,观众在通勤、排队等间隙短暂观看,高密度刺激恰好填补注意力空缺;而长剧需要沉浸式观看,观众期待的是在连续的叙事时间里获得情感投入与生活体味。如果把爽感套路拉长、反复堆叠于数十集的篇幅之中,原本的刺激便会被异化为单调重复。
近期播出的另一部年代题材长剧则采用短剧化摄影手法,以大量滤镜虚化环境、依赖人物特写,被观众诟病“年代感虚假”。观众大多通过手机观看短剧,屏幕较小,距离较近。为适应这种观看模式,创作者多采用人物特写与近景,而虚化环境铺陈。但对年代题材长剧创作而言,要想呈现生活质感、让观众沉浸于怀旧氛围,环境展现至关重要。比如《小巷人家》中,从分房前一家四口挤在一个房间的逼仄,到分房后两个家庭共用一个小院的拥挤,主人公的居住环境是全剧怀旧氛围的灵魂。
如实呈现生活的重量,让人感受到人性的坚忍与善良
除了短剧化思维困扰,当下的年代题材长剧对“怎样创作才能实现疗愈效果”亦缺乏自觉,由此在情节与人物层面滋生出诸多具体问题。比如,某剧情节设计思路有所偏移。开头的抢旅馆事件、假酒事件,无不采取强冲突设计,编造痕迹过重,经不起逻辑推敲,更缺少扎实的生活细节。而另一部作品的情节设计也过度依赖戏剧冲突,前半段用初恋背叛、身世揭露、退学远走等密集冲突为女主角制造绝境,后半段的创业过程又按“爽感”逻辑编排,诸多细节经不起推敲,拉低了作品的质量,也削弱了疗愈效果。
人物塑造上的问题同样不容忽视。具有疗愈效果的年代题材长剧的人物力量,往往来自人性的真实与深刻,而非简单的道德标签。然而当下不少年代题材长剧中,角色的动机缺乏内在逻辑支撑,人物言行常常服务于推进情节而非生长于自身性格。真正能打动人心的疗愈效果,从来不是回避人生的复杂与艰难,而是在如实呈现生活重量的同时,让观众感受到人性的坚忍与善良。这种真实而有重量的人物塑造方式,才是年代题材长剧疗愈功能得以成立的根基。
在短剧强势崛起的当下,年代题材长剧面临的挑战是双重的:既要抵御短剧思维的渗透与侵蚀,又要正视自身在创作自觉上的不足。数量攀升的同时,如何实现质量提升,这才是这一题材亟待解决的核心命题。而答案其实并不复杂,即回到疗愈效果本身,在怀旧氛围营造、好人形象塑造、日常细节书写与温情基调铺陈上持续深耕,让年代题材长剧真正成为快节奏时代观众的心灵栖所,这是其得以长久立足的根本。
《光明日报》(2026年04月29日 15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