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文绎史】

　　作者：王丝雨（中国人民大学哲学院美学教研室博士研究生）

　　在中国古代动物中，龟是一个独特的存在。古代的祥瑞“四灵”，麒麟、凤凰和龙都出自虚构，只有龟是现实中存在的动物。

　　蓼龟图 宋佚名/绘 资料图片

　　上古时，龟被认为是沟通天人的灵媒。先民取龟甲灼烧，从裂纹的曲直疏密中解读天意，“龟卜”不仅左右着邦国的政治决策，还催生了刻在龟甲兽骨上的文字。在早期的图像与传说中，龟始终带着庄严神圣的光环：女娲炼石补天，断鳌足以立四极，这鳌龟便是撑托天地的巨灵；伏羲治世，灵龟负河图出水，为人间带来智慧的密码；大禹治水，洛水神龟献《洪范》九畴，助其定天下秩序。

　　龟还是财富的象征。早在夏商周时期，龟甲和贝壳就被作为货币流通。秦代后，龟甲的货币属性被金属取代，但它作为财富的寓意得以流传。《史记·龟策列传》说：“能得名龟者，财物归之，家必大富至千万。”

　　在道教的“四象”体系中，北方的守护神为玄武，其形象通常是龟蛇相缠，龟也因此成为北方神灵的重要象征。后来玄武人格化为真武大帝，形象变成披发黑衣、脚踏龟蛇的神祇。许多道教壁画里，真武大帝站立云端，脚踏龟蛇，威风凛凛，象征镇压妖邪。此时的龟成为神灵力量的一部分，带有威严和神秘的气息，回归“神兽”的位置，成为神祇的坐骑与象征。

　　在山东、河南等地的汉墓画像石中，龟的形象频繁出现，或背负仙山，或与蛇缠绕成“玄武”，或立于女娲脚下撑天立地。龟的形象线条粗犷朴拙，造型雄浑厚重，没有细腻的渲染，却尽显神兽的威严与力量。

　　时光流转，龟的神秘色彩慢慢淡去，其象征意义也悄然转向，成为吉祥长寿的代名词。古人向往长生，而人们普遍认为龟的寿命很长。南朝《述异记》中便有“龟一千年生毛，寿五千岁谓之神龟，寿一万年曰灵龟”的记载，龟也因此与鹤、鹿并肩，成为福寿的象征。龟还常与青松、灵芝、仙鹤同框，“松龟同寿”“龟鹤延年”承载着民间的美好期许。至今，有的地方，人们为祈求儿童健康长命，还会在儿童额前留一大块长发，就像龟盖，再在后脑勺留一绺长发，形似龟尾，俗称“乌龟梢”，又叫“百岁毛”。

　　唐代把对龟的推崇发展到极致。贞观年间，朝廷要求七品以上官员穿带有龟甲图案的双巨十花绫，颜色为绿色。《礼记·曲礼上》有“玄武，龟也”之说。因武则天姓氏中的“武”字正好对应四神兽中的“玄武”，在她执政时期，龟被赋予无上荣耀，五品以上官员腰间要佩龟袋，三品以上龟袋用金饰，故称“金龟袋”。后来，李商隐在诗中写道，“无端嫁得金龟婿，辜负香衾事早朝”，“金龟婿”的说法流传至今。

　　如果说“金龟”代表了尊贵的地位，那么“曳尾龟”则显示了隐逸的情怀。在《庄子·秋水》中，庄子以龟“宁生曳尾涂中”的抉择，表明甘守贫贱、顺遂自然的人生志趣，体现了超脱俗世的精神追求。北齐刘昼《新论》引用此喻，唐宋有不少诗人将此化用入诗，抒发隐逸情怀。如白居易的“麒麟作脯龙为醢,何似泥中曳尾龟”，钱起的“倾危嗟幕燕，隐晦诮泥龟”。

　　唐宋时期，还出现了大量名字中带有龟字的名人。唐代音乐家李龟年，诗人陆龟蒙，诗人张志和原名龟龄，宋代理学家杨时号龟山，诗人王十朋字龟龄。古典小说《水浒传》中，梁山好汉陶宗旺绰号“九尾龟”。

　　宋代十分盛行养龟，人们开创了“古法养龟”，在水缸里放上睡莲和菖蒲，给龟营造一种天然的环境。市场上还出现了专门售卖金龟、金鱼的水族店等。

　　在建筑与雕刻艺术中，不乏龟的坚韧之姿。古代许多重要石碑，都由名曰“赑屃”的龟形石座承托，相传“赑屃”为龙生九子之一，力大无穷。唐代以后，凡记重要人物、载重大事件，多立龟驮碑，拉萨大昭寺前的“唐蕃会盟碑”便是如此，碑上铭刻着唐穆宗长庆二年唐与吐蕃会盟的盟文，在龟的托举下屹立千年，历经风雨不倒。

　　承载美好寓意的灵龟，在元明之后，在民间的口碑急转直下，逐渐沦为贬义的符号。西晋张华《博物志》中说：“龟类无雄，与蛇通气则孕，皆卵生。”认为龟没有雄性，必须与蛇交合才能繁殖。这本是对龟繁殖方式的错误解读，却在后世被不断演绎，最终与婚姻不忠的世俗观念纠缠在一起。元末陶宗仪在诗中写道：“宅眷皆为撑目兔，舍人总作缩头龟。”“缩头龟”成为对某些男人的讽刺。

　　这种转变，也体现在图像艺术中。龟不再是高贵的神兽，有时甚至带有滑稽意味。清代华嵒画《龟》，画中龟腹壳朝上，四爪扑棱作划动状，形象憨态可掬，左下角钤印“呵呵一笑”，极具戏谑之感。

　　不过，即便在龟被贴上贬义标签的时期，其吉祥长寿的象征意义也未完全消失，而是在文化中形成了一种复杂的双重面貌。现藏于重庆中国三峡博物馆的清代青铜龟鹤，便是最好的佐证，铜龟底座寓意家宅稳固、基业长青。一边是市井语言中的讽刺符号，一边是传统器物上的吉祥之兆，龟的形象，在明清的文化语境中，就这样矛盾地并存着。

　　灵龟形象的变迁，恰是社会观念演变的缩影。穿越千年的灵龟，在艺术作品中留下了千姿百态的身影。其中藏着中国人对自然的敬畏与认知，对生命的期许与感悟，对世俗的观察与解读。如今，再看那些刻在石头上、绘在绢纸上、铸在铜器上的灵龟形象，我们依旧能从中读出传统文化的丰富内涵。

　　《光明日报》（2026年05月08日 16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