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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年风雅一屏收

来源:光明网-《光明日报》2026-05-15 03: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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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管宁(福建社会科学院当代文化发展与创新研究中心研究员)

  屏风,顾名思义,是具有挡风功能的用具。明代文震亨《长物志·几榻》:“屏风之制最古。”屏风最早出现在西周,不过,那时不叫屏风,而称作“邸”或“扆”,《周礼·掌次》中“设皇邸”的“邸”,即指屏风。

千年风雅一屏收

清代孙温《红楼梦》图册里描绘了众人在山水围屏前围坐宴饮的场景。作者提供

  《礼记》曰:“天子当依(扆)而立。”早期屏风专门放于皇帝宝座后,绘有斧钺,象征帝王权力,故有“斧扆”之称。那时的屏风,主要是一种非实用性的礼器陈设,彰显帝王身份,衬托天子威严。

  经过漫长的历史演变,屏风不再为帝王专属,逐渐普及到富贵人家和文人雅士,成为他们的家居器物。屏风的功能也从单纯的礼器陈设,延展出区隔空间、减缓气流、装饰美化等功能,种类日益丰富,工艺日趋精巧。

  屏风虽然能阻隔视线,但有时也能起到传情达意的作用。据说,司马相如与卓文君的初次相见就与屏风有关。当时,卓文君于宴席间藏身屏风后,窥视心仪的司马相如。而司马相如明知卓文君隐身屏内,却佯装不知,故意弹奏一曲《凤求凰》表达爱慕之心。一扇屏风,挡不住有情人心曲相通。

  屏风种类丰富多样,有座屏、曲屏、围屏、炕屏、枕屏,以及挂屏等超出实用性的纯粹装饰品,还有置于桌案的笔屏、砚屏、烛屏等。屏风的材质也丰富多样,有木质、大漆、玉石、螺钿、大理石、琉璃等。而便于文人在上面绘画、题诗的素屏,通常以轻薄坚韧的桑蚕丝织造而成,这种“白色屏风”成了文人的居室雅物。白居易作有《素屏谣》,以“胡为乎不文不饰,不丹不青”,来表达返璞归真的审美趣尚。

  文人雅士钟情于素屏,体现出“淡极始知花更艳”的审美趣味。不过,雅尚之风,因时而异。素白之屏,犹如画布与诗笺,久置居室,难免有擅长丹青者会率性挥洒,泼墨成画,提笔成诗。三国时画家曹不兴“落墨为蝇”的典故,更使文人雅士在屏风上题诗作画成为风尚。

  唐代富贵人家常邀书画名家在素屏风上挥毫,意在彰显主人雅好,以至蔚成风气。唐人有诗云:“谁不造素屏,谁不涂粉壁。粉壁摇晴光,素屏凝晓霜。”杜甫就曾题诗赞美友人家中绘有名家曹霸马图的屏风:“贵戚权门得笔迹,始觉屏障生光辉。”就连写过《素屏谣》的白居易,也不时将好友元稹诗作抄录于素屏。屏风甚至还成为与他相伴一生的器物,而“心中万事不思量,坐倚屏风卧向阳”的诗句,成为白居易晚年闲适生活的写照。

  精美工巧的屏风体现了古代匠人的技艺慧心,展现出文人造物的美学趣味。但屏风的文化内涵远超一般家居器物,还与它融合了多种艺术形式密切相关。

  《红楼梦》第五十三回中贾母珍藏的屏风,堪称稀世珍品。这件价值连城的“慧纹璎珞”屏风,一色皆是紫檀透雕的底座、边框,屏心“嵌着大红纱透绣花卉并草字诗词”;所绣花卉,“皆仿的是唐、宋、元、明各名家的折枝花卉,故其格式配色皆从雅”;花卉侧旁,“皆用古人题此花之旧句,或诗词歌赋不一”,且“皆用黑绒线绣出草字来”,不论“勾踢、转折、轻重、连断皆与笔草无异”。更为稀罕的是,这些技艺出自姑苏民间高手“慧娘”,作品极为稀有,即便“贾府之荣,也只有两三件”,其中两件进贡给了皇上,“目下只剩这一副璎珞”。屏风之精雅可见一斑。它集雕刻、镶嵌、织绣、书画等诸多工艺和名家艺术于一身,尽显风雅之姿。正因屏风为雅物,以至贾母收贺礼,也只问及围屏。

  居室伴有屏风,能增添雅致气息,起到装饰与氛围营造的作用。但除了屏风自身精美,还需陈放适宜妥当。李渔《闲情偶寄》对瓷器、古董的摆放颇有心得,归结出“胪列古玩,切忌排偶”等原则。

  屏风陈设,亦有讲究。厅堂中设一大型玉雕座屏或四幅山水挂屏,可衬映出会客场所的典雅氛围;书房里置放一天然大理石案屏或精美玲珑之砚屏,可烘托出淡雅的书香气息;卧室中摆放一花鸟绘画或刺绣屏心的枕屏,可营构出温馨的静谧气氛;闺阁里置放一精雅透雕或缂丝花卉的桌屏,可烘衬出温婉的柔媚情调。

  可见,作为单一器物的屏风,无论多么精雅,唯有与室内空间尺度相匹配,与居室功能用途相协调,方能营造出人居空间雅致意趣。

  古人还有在户外设置屏风的雅好,这与今人喜欢野外搭帐篷不同。户外所设多为山水屏风,具有区隔围合空间、营造自然意趣的作用,也为品茗观古创造雅致氛围,如杜堇《玩古图》;同时也可增添休憩时的松弛感,宋画《槐荫消夏图》就将室内雅物引至户外,在自然野趣中融入雅趣。

  在历史发展中,帝王的屏风还承载着深刻的镜鉴意义。开元年间,唐玄宗将贤臣宋璟手书《尚书》中有劝诫意义的《无逸》篇装裱于内殿屏风上,以便“出入观省,咸记在心”,传为佳话。可惜此屏后因年久破损,被热衷绘画的玄宗更换为山水画,不久便发生了安史之乱,此事也被古人认为是唐朝由盛转衰历史变故的预兆。

  经此历史之鉴,帝王宫殿中的屏风,似乎被赋予了一种特殊的文化意蕴与功能,不再是雕缋满眼的内殿华丽陈设,而是书写着让帝王内省的座右铭的重要器物。宋朝多位帝王都提及《无逸》之事,开国皇帝赵匡胤就曾以《无逸》训天下。宋英宗也曾召龙图阁直学士王广渊于屏风上绘写《无逸图》,置放在内阁殿中,还特地说明“卿为朕书之于钦明殿屏,以备观省,非特开元《无逸图》也”,以表明自己不会重蹈玄宗覆辙。

  历史常有惊人的相似之处,宋徽宗虽然早年也令国子司业蒋静在太学讲授《尚书·无逸》,却最终因荒废朝政等原因,断送了江山。

千年风雅一屏收

靓妆仕女图 宋 苏汉臣/绘 作者提供

  “银烛秋光冷画屏”,屏风之雅,源自工艺之巧,更源自艺术之美。历代书画家、诗人既以屏风为载体留下精美作品,也以屏风为题材,绘状出美妙丹青,抒写出名篇佳构。

  “画屏”是一种以屏扇为载体进行绘画的屏风,具有很强的装饰性与绘画特征,在功用之外凸显美感,为家居增添了艺术氛围。

  精美的画屏成为宫廷内殿重要的装饰陈设,并多以山水、花鸟题材绘画为主,而许多宫闱轶事也与之相关。唐高祖“雀屏得妻”典故,说的是李渊之妻窦皇后即窦氏,幼时就聪慧过人、才貌俱佳,父母认为“不可妄以许人,当为求贤夫”,于是在屏风上画两只孔雀,以“雀屏中选”为最终关卡,进行比武招亲。求婚者若能用两支箭各射中孔雀一眼,便可娶窦氏为妻。李渊以“两发各中一目”胜出,抱得佳人归。

  古代文人则热衷于在画屏上题诗,赞颂屏中所绘物事之美,即“屏赞”,并成为文人交往中一种常用文体。苏轼一生就写过许多屏赞,其中一则屏赞对他来说最是触及心灵。苏轼在流放惠州时,为幼子苏过在“护首屏风”(即枕屏)上所绘《偃松屏》题写诗文“孺子介刚,从我炎荒,霜中之英,以洗我瘴”,表达了他在此次流放中得到的些许心灵慰藉。

  书画入屏,增添了屏风的观赏性、艺术性。《林泉高致》记载郭熙在屏风上创作大量山水画作品,其中“风雨水石屏”为山水六条屏的经典之作;而他的《春江晓景图》屏风,更因进入翰林学士院玉堂,而享有至尊荣耀,那可是北宋学士们心中的精神圣地。

  有了书画的加持,屏风成为居室的雅致陈设,其本身也深受画家青睐而频频入画。文人雅聚、品茗宴饮等题材绘画作品,少不了要将屏风作为描绘对象。《韩熙载夜宴图》中就绘有4组屏风,其中2个是罗汉床绘画围屏,2个是山水画座屏,借此4组屏风,衔接起5个段落单元场景,增添了宴乐画面的雅致意趣,形成巧妙自然的叙事轨迹与空间延展。

  屏风也备受诗人垂青。有唐一代多有表现,李白《观元丹丘坐巫山屏风》咏山水屏风:“昔游三峡见巫山,见画巫山宛相似。疑是天边十二峰,飞入君家彩屏里。”杜甫《杨监又出画鹰十二扇》咏花鸟屏风:“近时冯绍正,能画鸷鸟样。明公出此图,无乃传其状。”而杜牧《屏风绝句》“屏风周昉画纤腰,岁久丹青色半销”,则咏屏风美人图。经由诗人频繁吟咏,屏风之雅愈发凸显。

  屏风之隔,在隔而不断中营造出含蓄之美;屏隔之中,隔开了喧阗与静谧。屏之存在,增添了空间层次和纵深感,在虚实之间别造一境,形成一个萌发遐思的空间,一个意度回旋的世界。

  岁月千载,遮不住一屏风雅。屏风镌刻着工匠的巧思匠艺,呈现着艺术家的情怀挥洒。它穿越绵邈时空,投下一抹清晖,蕴藏审美密码,为今人构建品质生活空间提供智慧启迪。

  《光明日报》(2026年05月15日 16版)

[ 责编:邢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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