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学斌（上海师范大学教授、儿童文学作家）

　　中外儿童书籍中，叙写孩子遭遇误解后的作品为数不少。由曹文轩所著、任保海绘制的图画书《乌鸦眼》就是一例。

《乌鸦眼》 曹文轩 著

人民邮电出版社

　　《乌鸦眼》讲了这样一个故事：一只乌鸦盯上了安娜的首饰盒。主人离开后，乌鸦成功窃走了三颗漂亮的宝石。同一时间，患有恐高症的男孩瓦桥到安娜家花园寻找他的风筝，恰巧看到乌鸦从窗口飞出。此后，安娜家宝石丢失的消息不胫而走，瓦桥成了最大的嫌疑人。安娜也找他询问，瓦桥委屈至极。孤独中，他想起了那只从安娜家窗口飞出的乌鸦。他开始不顾一切寻找那只翅膀上有一些白色羽毛的乌鸦。最终，他寻到了乌鸦的踪迹，并在高高的白杨树上看到了一只鸟窝。为了证明自己没有偷窃，瓦桥努力克服对高处的恐惧，爬上树，从鸟窝中找到了安娜丢失的宝石……

　　图画书里，瓦桥一路追踪乌鸦，爬上高树、摘取鸟窝的行为，可谓意味深长，它们不仅表征着男孩对“清白”的极力追求，还喻示了他在精神层面完成了从怯懦、无助到勇敢、自信的蝶变。瓦桥最后攀上高树摘取的，其实不止是“物证”，更是一份孩童面对误解时超乎寻常的信念与执着。从这个意义上说，《乌鸦眼》所要表达的就不止是一个孩童的故事，而是这一事件所折射出的儿童成长轨迹。

　　笔者以为，作品中的“乌鸦”和“乌鸦眼”也颇具隐喻色彩。一方面，依托物性特征，“乌鸦”象征着狡黠、贪婪，以及对财富和价值的觊觎、侵吞行为；另一方面，基于“乌鸦”的意象，“乌鸦眼”则喻示着成人因不明真相、曲解事实而给童年带来的误解、委屈与困扰。前者是以物喻人，后者则是借物赋能。全书钢笔画黑、白、灰的色调，像极了每一个曾经被误解过的孩子的心情。当“乌鸦眼”出现在作品所创设的童年语境中时，其指代的是儿童成长过程中成人与儿童关系的误区与盲点，而男孩瓦桥的艰难自证过程，则昭示着儿童成长过程中也许会遭遇的种种困难。

　　在我国文学作品中，书写如何面对误解的案例颇为丰富。

　　秦文君的小说《调皮的日子》中有这样的情节：金妞病情加重，可她妈妈却把小沙爷爷（一名老中医）精心调配的药退了回来。朱多星和小沙不愿好朋友受苦，就瞒着大人半夜给金妞送药。金妞妈妈认为两个孩子捣乱，不接受他们的好意。等到金妞尝试了小沙爷爷的药后病情好转，金妞妈妈才意识到误解了小沙，于是专门上门感谢并致歉。

　　黄蓓佳在小说《我要做好孩子》中也塑造了一个勇于化解误会的儿童形象。小说里，懦弱老实的于胖儿出于一己之私，诬告金玲是“扔垫子”事件的“罪魁”。班主任邢老师信以为真，不但批评了金玲，还让她写1000字检查，并赔偿损失。金玲满腹委屈，回到家大哭一场，但她不让妈妈插手，决心自己解决此事。她先弄清了于胖儿诬告的缘由，接着拉对方去见班主任，最终让邢老师洞悉了事情真相。小说里，金玲面对他人诬告、老师误解，没有委曲求全、听之任之，而是主动出击，有条不紊展开行动，最终为自己和同桌洗清了冤屈。

　　刘心武在短篇小说《喊山》中提供了儿童应对误解的另一种路径。放学后，张艇、倪飞、赵普三个男生结伴回家。路过一家医院时，张艇和倪飞对着墙外“请勿鸣笛喧哗”的告示牌故意大喊大叫。当这一幕被人拍照并告到学校后，张艇、倪飞矢口否认。班主任不明就里，仅凭照片里赵普微张着嘴就断定他是喧哗者，并罚他写检查。赵普郁闷至极，回家向爸爸、妈妈诉说委屈。爸爸让他念诵王维的诗句“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并带他到远郊的山峰上对着空旷的原野大声呼喊……表面看，赵普以“喊山”来应对误解有些消极，但细加思考就不难发现，这种释放情绪的方式不失为面对挫折的另一剂良方。所谓“不平则鸣”，“鸣”既可以是鸣不平，也可以是通过“鸣叫”来进行自我宣泄与自我纾解。

　　作为儿童成长经常面临的现实课题，“遭遇误解”在外国儿童文学作品中也多有表达。

　　《汤姆·索亚历险记》中，弟弟希德在波莉姨妈去厨房时，为了炫耀自己受宠故意伸手拿糖罐，失手打碎了罐子。姨妈回来后，不问青红皂白，直接打了汤姆一巴掌。汤姆大声抗议，姨妈明知错怪了汤姆，但碍于面子，不仅没认错，反而觉得自己有理。汤姆满心委屈，躲在角落里默默生气。看到汤姆受了委屈后不吵不闹，姨妈内心备受煎熬，在此后的日子里改变了对汤姆的态度。小说中，面对误解，出于对姨妈的爱，“捣蛋鬼”汤姆选择了隐忍，反而让姨妈心生愧疚，反思自己，多了对汤姆的信任、理解和宽容。

　　如果说《汤姆·索亚历险记》中，男孩汤姆遭遇的情绪反转是儿童面对误解时一种以退为进的化解方式，那么，获得纽伯瑞文学奖金奖的童书《洞》，提供的则是另外一种策略。小说里，男孩史丹利身材肥胖、智力平平、缺少朋友、自卑懦弱。在学校里，他动辄被别人嘲笑，时不时遭坏孩子霸凌。一天，在放学回家路上，他被一只从天而降的臭球鞋砸中脑袋。这本来已经够倒霉了，更让他始料未及的是，他被误会为偷取当红垒球明星球鞋的窃贼，送进了绿湖少年管教营。在管教营里，史丹利顶着烈日日复一日在干涸僵硬的湖床上挖洞……面对命运的不公，他起初浑浑噩噩、逆来顺受。辅导员潘登斯基告诫他，要为自己的人生负责，没有人能替代他做这件事。自此，一直得过且过的男孩“觉醒”了。他每天认真挖洞，主动与人交往，在周而复始的机械劳作中磨炼意志、强健体魄，最终不仅找到了自信，收获了深挚的友谊，还在揭穿少年管教营惊天骗局同时，沉冤昭雪，获得了蝶变与重生。

　　综上，中外儿童书籍中，孩子们遭遇误解时或勇敢直面、主动出击、自证清白，或自我调适、默默纾解、以退为进。其间，儿童所经历的迷惘、困扰、情感震荡，以及由此引发的信念萌生、勇敢探索……无不彰显着生命成长过程中的多样形态与丰富内涵。从这个层面上说，童书对“误解”的聚焦，就不止体现了书写者们对童年困扰的现实关怀，更展现了其引领儿童成长的责任意识。作品中所映现的信念、勇气与智慧，在印证并丰富现实中千千万万小读者之真切生命体验同时，也一定程度为他们提供了可供借鉴的行为方式与成长参照。

　　《光明日报》（2026年05月30日 12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