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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往事教育诗——关于《小放牛》

来源:光明网-《光明日报》2026-05-30 02: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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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著书者说】

  作者:肖复兴(散文家,《人民文学》杂志原副主编)

  编者按

  孩子们在成长过程中,往往会阅读儿童文学作品。相关书籍,是他们眺望世界的窗口。它以柔软的方式,让孩子们在故事里学会勇敢、体验共情、安放好奇。在书籍中,孩子们建立起对世界的认知,为未来积攒抵御风雨的勇气。

  在又一个儿童节即将来临之际,本版推出一组文章,通过书籍,探讨孩子们面对“犯错”“误解”“亲人的逝去”等成长中可能会遇到的问题时,如何走出阴霾、困扰与悲伤,将每一次挫折都化作成长的阶梯。

少年往事教育诗——关于《小放牛》

黑子陪“我”爬上城墙,世界立刻开阔了好多。

图片选自《小放牛》

  一

  人的漫长一生中,并不是所有的往事,都能被记住。但是,一件发生在六十多年前的往事,至今仍让我记忆深刻。

  小学五年级时,我私自拿了家里五元钱,到大栅栏的新华书店,买了《李白诗选》《杜甫诗选》《陆游诗选》《宋词选》四本书。为此,屁股上挨了我爸爸一顿鞋底子的抽打。几乎前后脚,我们大院里一位刚读高一的大姐姐,偷拿了宿舍同学一个里面有几元钱的钱包,为买她一直梦想的东西。没想到的是,后果很严重,我挨了学校一个当众警告的处分,大姐姐被劳动教养了几年。

  孩子的心理和大人的心理不一样。孩子可以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一看看好久;大人不仅不会,而且会不屑一顾。心理不同,看待世界的角度和方式便不同。对于孩子,心理上的受挫,哪怕很小,也有可能影响其性格,甚至一生命运的走向。

  即使已经过去了六十余年,学校布告栏里那张处分我的薄纸,纸上校长毛笔手写的签名,教室里同学们聚光灯一样落在我身上的目光,至今还能清晰地呈现在我眼前。我也记得,处分我的当晚,我怎么也睡不着,翻来覆去、胡思乱想,想到被劳动教养的大姐姐,更是寒噤不止。这两件事,当时我不知道有没有人把它们联系在一起。一个突如其来的处分,给我平添的不寒而栗的感觉,像一枚刺,扎在心里,始终拔不出去。那一年,我十一岁。

  那段经历,给我的少年时代打下了深刻的烙印,并如影子一样纠缠着我,伴随我走进了中学。我的性格变得内向,和同学没有了来往,上学去学校,放学立刻就走。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我喜欢上了读课外书,常常独自一人跑到文化宫的图书馆里看书,一直看到天黑回家。

  初二的时候,大家开始申请入团。我没有申请,因为我想到了小学的往事,生怕别人会知道,如石压心,很是沉重。谁也不知道这一份心头的沉重,会对一个少年的成长产生什么样的影响。严重时,我甚至想到了伤害自己。一直到升入高中,我觉得并没有人知道或在意这段经历后,才渐渐放松。但记忆犹存,总觉伤疤在身,余痛未尽。

少年往事教育诗——关于《小放牛》

《小放牛》 肖复兴 著

长江文艺出版社

  二

  一晃,少年时光远去,青春悄然落幕,如今我已步入霜鬓老年。但是,这件往事,并未随时光流逝而被我忘却,还常常浮现在我脑海。虽不如当年像梦魇一般沉重压抑,却总是挥之不去。关于少时经历,我曾经将它们写进了《红脸儿》《合欢》《兄弟俩》《大姐小弟》几本小说里,却从来没有涉及这段往事。多次想动笔,将这件跟随我几近一生的往事写成个小说,但总觉得如果仅仅是照搬,写挨了处分后的心情,渴望更多人关心,没有多大意思。

  大约在前年,我偶然读到叶圣陶老先生早年说过的一段话:“儿童的活动逾越常规,就因为他们对环境感到新奇,非常羡慕,于是引起了求知求行求享受的欲望。顺着他们欲望的趋向,作为教育的入手方法,使他们如愿以偿,才是教育者最应当尽力的事务。”

  读着读着,我想起了自己的往事。无论如何,私自拿家里的钱买书,是不可原谅的错误。但是,如果按照叶圣陶老先生的看法,如果只是“逾越常规”,是“对环境(如我对书)感到新奇,于是引起了求知求行求享受的欲望”,那么,给予我公之于全校的处分这样的教育方法,是不是失之简单,且过于严厉?这也许是为自己的错误开脱,但在成长的道路上,孩子犯错是普遍现象。错误有大有小,有因有果,我以为,须谨慎、有区别地对待。过于严厉的惩罚,并不是唯一的教育方法。

  同时,我也想到了我们院里那位被劳动教养的大姐姐。除了推给警察这样更显严厉的教育方式外,我们会不会有更好的方式和方法,让教育者“尽力”呢?

  叶圣陶老先生的话,为我动手将这件少年往事写成小说,增添了一些底气。它如一把钥匙,打开了我尘封多年压抑在心头的往事,也促使我思考在孩子、错误、教育之间,我的案例有没有一些价值与意义。我想,如果真能按照叶老所说的,师长是不是可以稍微细致一些,触摸孩子的心理,深入孩子的心灵,更好地帮助犯错误的孩子走出错误的泥沼,身心健康地成长呢?有没有可能,我的少年时代会有一些改变,大姐姐的命运也与之前不同呢?这样一来,这些往事,便不止关乎我一人,而是涉及对犯错误乃至跌倒过的孩子的教育,关乎更多孩子的成长。  

  于是,我写了儿童小说《小放牛》。

  三

  法国学者保罗·阿扎尔(1878—1944)的《书,儿童与成人》中,有这样一段话:“儿童文学在这些年,脱离了原先的轨道。人们开始从洛克那里拿几个点子过来,再加上几个零星的卢梭的点子,混合进一点儿或者许多清教徒的情感,还有理智主义。所有这些奇怪的组合好像催化剂一样,催生出大量的作品。在世纪末的萧条萎靡中,这些书统统被摆放到了纽伯瑞荣耀的橱窗里。”

  当然,保罗·阿扎尔说的是他那个时代的儿童文学。不过,我似乎读出了几分似曾相识燕归来的感觉。对于这样的批评,难道我们今天的儿童文学创作者们,能无动于衷,没有一点自省吗?

  我不想写回避矛盾、棒棒糖一般甜蜜的儿童小说,也不想写主题先行、为了“冲奖”而创作的儿童小说,更不想挤进已经拥挤不堪的“纽伯瑞的荣耀橱窗”。对于《小放牛》的写作,我想,首先要将生活中真实的一面写给读者看,这是文学的题中应有之义。其次,我希望读者看到这本小说时,能想到如今孩子们仍然面临的诸如“犯错”之类的普遍课题。

  重新梳理往事时,我注意到,当年学校给予我处分之前,没有老师找过我了解情况;之后,也没有老师帮助我,教育我,认识错误,改正错误。处分很快撤销了,没有老师找过我,说过希望和鼓励的话。或许,他们都觉得这是响鼓重锤,需要我自行消化。

  更有意思的是,20世纪70年代,我一度待业在家,当年亲笔写下处分布告的校长,亲自到我家,找到我,好心让我回母校代课以渡过难关。那时,我已经离开母校13年,他居然还记得我。

  想起这些,我想起了布罗茨基曾经说过的话:“钟摆迟早会明白钟座加诸它的限制。钟摆无法超越四壁,然而它瞥见了外部世界。”校长和老师,都是好人。他们当年给予我处分,也许如钟摆,无法摆脱当时教育思维和理念的限制。念及此,我明白了,同样一件事,六十多年前少年的我,和六十多年后晚年的我,体味和认知是不一样的。不是往事被“简化”了,而是我变“宽泛”了,因为我瞥见了外部的世界。

  于是这本《小放牛》,便希望能摆脱一些限制,多一些更为宽泛的想象和思考空间。

  在小说中,我用重彩写了“我”、曾小僧、黑子、鲍永平等孩子。对于“我”犯错误的理由,我将其变化为:为了更好地完成学校演出、想要一只更好的笛子,因此偷了家里的钱。在犯错后,演出将被鲍永平取代时,“我”有小孩的不服气、嫉妒心理,最终却在了解了鲍永平的善良宽容后,欣悦地与他成了朋友。黑子是为“我”辩护、替“我”打抱不平的孩子,曾小僧则是指出“我”的错误、让“我”面对自己不堪的诤友。面对“犯错”,“我”有过后悔、懊恼,最终在时光流逝中接纳了自己的“犯错”;面对“处分”,“我”有过不解、愤怒,最终在与师友的相处中接受了对“我”命运的安排。

  《小放牛》也用了大量笔墨写大人。其中,处罚“我”的曲校长、“告密”的唐家老三、小鹿姐姐的妈妈梁校长,生活中实有原型,作为小说人物的模型。张老师,则是我虚构的人物,我将更多笔墨和情感,倾注在了张老师的身上:校园里,在有着象征意味的老槐树下,张老师苦口婆心地帮助我面对错误;为了“我”的处分,张老师到大院里调查,和校长据理力争,最后因年轻气盛,愤而辞职……小说努力弥补记忆中的缺失一角,扩展更广阔的地平线。这是我希望的、理想中的样子,亦即叶圣陶老先生所言:对待逾越常规、犯下过错的孩子,老师“最应当尽力”的图景吧?个人期冀,能有更多的张老师涌现,让我们的教育在这样的图景中,成为温暖的诗。

  在写完《小放牛》后,我终于放下了我曾经最放不下的少年往事。把它放进这本小说里,或许是最好的归宿吧。它不再是一枚刺,期望它能成为一朵花。

  《光明日报》(2026年05月30日 12版)

[ 责编:张悦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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