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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教鹤然(《文艺报》副编审)
近年来,很多儿童文学作家在有意识地触碰一些沉重的话题。有人也许会认为,把人世间的沉重交付于还在成长的孩子们,为时过早,会给柔软的心灵留下伤痕。但是,倘若我们静下心来,仔细回想自己童年时读到过的故事,譬如《海的女儿》《快乐王子》《夏洛的网》等,就不难发现,死亡与告别,恰是作者们为孩子们写下的一堂生命必修课。
邹超颖的长篇小说新作《云坡上的少年》(河北少年儿童出版社),涉及的就是这一命题。作品讲述了9岁的土家族男孩惹木与爷爷在山坡上相依为命的故事。小说进程过半,爷爷因病去世,惹木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与悲恸中。他该如何直面至亲离世,正视无力与无可奈何,又该如何从悲伤与绝望的泥淖中挣扎出来,是小说后半部分的核心。
惹木和同龄好友田秀、布所趁着夜色去斑竹林中的吊脚楼探险,爷爷冒着暴雨前来寻他,回家后便落下了夜咳的病根。初春的黄昏,爷爷在后院劳作时看见了一只白鹤,此后又见到一次,但惹木却总是错过与之邂逅的时机。成人读者看到这处细节时,可能会想起某种暗示——爷爷的生命即将终结。但是,惹木没有任何心理准备。爷爷溘然长逝,惹木进城寻找父母无果,就像被抛进了命运的谷底。他如何走出来?小说中,作者安排了他与“太白叔叔”谈心、救助白马“小婉”和寻找娑罗树上的许愿丝带三个关键情节,让惹木一点点走出低谷。
先从与“太白叔叔”谈心说起。惹木的老师——林老师,特意安排惹木和新来驻村的男友李太白(“太白叔叔”)住在一起,目的就是想给他“找点事做”。在垂钓、煮鱼汤的间隙,“太白叔叔”和惹木说起了自己与外婆的经历。他劝慰惹木:“其实我们感到孤独,是因为忘记了,我们曾经拥有过。我们感到不开心,是因为情感不流动了,但那份爱还在心底。”太白叔叔的开导,将这个年龄段的孩子还难以理解的抽象的消亡,与具体的日常生活结合在了一起,使分离的伤感转化为永续的爱。
再谈谈救助白马“小婉”。书中,白鹤引他走到山腰的湖边,寻见一匹溺在泥浆中奄奄一息的小马。惹木猜想或许是爷爷派它来带自己救助白马。因此,救马的行为本身,投射出惹木对爷爷的思念。惹木执拗地劝说果园大爹和兽医伸出援手,无论大人怎么泼冷水,他仍反复强调“我一定要救活它”。他为这匹白色的小马取的名字“小婉”,显然是人类的名字。命名是儿童主动用语言为他者贴上符号标签,自此之后,对方不再是物,而是“能和它对话”的对象,由此,他们之间就产生了意义的联结。惹木尽力挽救它,在精心的照料下让它日渐茁壮,最后放手让它到果园大爹家和马群一同生活,形成对爷爷生命逝去的代偿、弥补。在这个过程中,惹木逐渐认识到,生命的延续是抵抗死亡的必要方式。
最后,回到寻找娑罗树上的许愿丝带上。小时候,惹木就从卖货郎的故事中想象着城市的锦簇与缤纷,父母离开村寨以后,他更在心底埋下了要进城的种子。爷爷对娑罗树许的愿,则是自己能拉扯惹木长大,守好家里的土地,安享晚年。从本质上来看,爷孙俩的愿望都并不相左。但在9岁男孩惹木的认知里,娑罗树无法同时成全两份心愿,才夺走了爷爷的生命。显然,男孩还没有充分理解死亡是人生的必然规律。在作品之后的叙事中,作家借太白叔叔之口,向惹木解释了衰老与重生的关系:“大地给予我们的一切,我们最终要还给大地……一切生命都有它的秩序,我们不要试图改变它,而应该尊重它。”我以为,这是作品中关于生命与死亡最重要、最直接的表述,也是作家、是所有成人想要告诉孩子们的心里话。
如何教授孩子面对疾病与死亡?恰如教会他们每一株植物都有初生、繁盛和凋谢期,不要以成人所谓的“保护”心理,干预儿童对死亡的认知,尊重他们认识、理解与接受它,或许能让他们理解生命,找到属于自己的答案。
链接
《活了100万次的猫》:
一只拥有百万次生命的虎斑猫,在轮回中先后成为国王、水手、魔术师等人的宠物,却始终冷漠厌世。直到第一百万零一次再生时它成为野猫,与白猫相遇并组建家庭,最终在白猫离世后,停止复活。作品通过自由与爱的主题,探讨生命的意义。
《通往特雷比西亚的桥》:
男孩杰斯与女孩莱斯莉在森林构建幻想国度“特雷比西亚”,通过扮演国王与王后对抗现实中的困扰。当莱斯莉意外去世后,杰斯在幻想与现实的交织中,直面离别与成长。
《外婆的蓝色铁皮柜轮椅》:
“我”是一个爱玩的男孩,被妈妈要求照顾腿脚不好的外婆。妈妈为外婆专门打造了一个蓝色的铁皮柜轮椅。“我”意外发现了外婆藏在轮椅中的积蓄,多次偷偷拿外婆的钱去买零食,直到某天看见外婆在数柜子里的钱,因为恐惧与羞愧号啕大哭。外婆似乎有所察觉,但直到离世都没有点破这个秘密。“我”也在成长过程中,明白了什么是“爱”。
《光明日报》(2026年05月30日 12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