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艺丹青】

　　赵琰哲（北京画院理论研究部研究员）

　　“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也；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也。”时间与空间，是人们认识世界的双重维度，也是探寻求知的永恒话题。在紫禁城宁寿宫倦勤斋中，装饰了足以乱真的通景线法画。画中有准确的焦点透视，别具异趣的复杂设计，凭透视技法延展空间，借物候符号定格时间，构建出虚实相生、古今共时的艺术世界。

　　以倦勤斋为代表的清宫通景线法画，依照建筑原有形制而绘，充分利用透视技巧，表现虚拟的园林景致与仕女婴戏活动，从视觉上大大拓展了有限的室内空间。同时，清宫通景线法画通过对人物场景、花卉树木具体而微的描绘，准确反映出不同季节的景致，时间与空间在此融合为一，共同营造出亦真亦幻之境。

　　倦勤斋通景线法画上的紫藤萝架元素 图为资料图片

　　妙绘景中天地

　　通景线法画，主要指运用“线法”即西洋透视技法在纸绢上绘制，再将其拼贴于宫殿墙壁之上，从而营造出三维空间幻觉的大型贴落画。通景线法画通常尺幅较大，作用与壁画类似，但是制作、替换更加简便灵活。它与建筑空间紧密结合，具有较强的进深效果，在大面墙壁上营造出如梦似幻的景象，成为清代尤其乾隆时期宫廷装饰的突出代表。

　　倦勤斋内装饰的通景线法画 图为资料图片

　　倦勤斋通景线法画是现今保存较为完整的典范之作。在紫禁城宁寿宫花园的倦勤斋中，通景线法画颇为隐蔽，位于西间建筑西侧的戏台周围，观者需要经过如迷宫般的曲折路径方能进入观画空间。倦勤斋通景线法画规模宏大，图样复杂，技术难度高，绘制过程历时五年，由清代宫廷画家王幼学主持并带领多位画家及学徒协作完成。画中以紫藤萝架、斑竹篱笆、亭台山峦等元素营造出皇家园林景致，与斋中戏台、宝座床等室内设施相得益彰。

　　乾隆帝妃与嘉庆帝幼年像 图为资料图片

　　除倦勤斋外，清宫还有多处通景线法画遗存。如位于养心殿的《平安春信图》，分别位于玉粹轩、养和精舍以及景祺阁的仕女婴戏题材通景线法画，位于毓庆宫的山水园林题材通景线法画，位于长春宫的《红楼梦》，以及后来被改装为卷轴画的《乾隆帝妃与嘉庆帝幼年像》《乾隆帝观孔雀开屏图》等。

　　就技法与材料而言，清宫通景线法画的绘制体现出中西融合的巧思。其最初由西洋传教士画家郎世宁参与，后来逐渐由我国宫廷画家如王幼学、姚文瀚等人继承并实现本土化。清宫画家不仅使用中国传统的纸绢、颜料、毛笔等绘画材料，而且创造出特有的贴落方式——先绘制画作再黏贴上墙。

　　养心殿《平安春信图》 图为资料图片

　　就题材与寓意而言，清宫通景线法画的主题多为仕女婴戏、山水园林等，富含长寿富贵、子孙昌盛等吉祥寓意，体现出中国传统审美趣味和皇家宫廷的文艺偏好。

　　虽然清宫通景线法画所处位置及表现内容各不相同，但是它们皆充分利用绘画技法，通过细节描绘营造出时空一体的奇妙景观。

　　营造幻境延展

　　清宫通景线法画通过透视技法与建筑结构巧妙衔接，打破墙面界限，在二维平面上营造出三维空间，呈现逼真的通景效果，使观者置身于沉浸式空间体验之中。

　　养和精舍通景线法画之二 图为资料图片

　　如倦勤斋通景线法画布满西间北墙、西墙及天顶处，三面墙体连续绘制，环绕着方亭戏台，构筑出一座虚拟园林。画中描绘的是皇宫花园景致，表现了山峦溪流掩映之中的殿宇亭台。天顶处所绘盛开的紫藤花，依照远近呈现出不同的透视效果。屋顶正中的花朵垂直向下，四周逐渐向外倾斜，至屋顶边缘处几乎平铺。通过模拟仰视时的自然视觉变化，使人感到如同身在藤架下一般。画中的斑竹篱墙及月洞门也与室内真实建筑构件相映成趣，使人感受真假难辨的空间意趣。

　　养和精舍通景线法画之一 图为资料图片

　　养心殿的通景线法画《平安春信图》，位于三希堂西暖阁西墙之上。画面以月洞门为中心，引导观者的视线向门后花园延展。园中花木繁茂，立有两位汉装男子，长者正向少年递着梅花。此画运用高超的写实技巧，通过绘制与殿内完全一致的青花地砖、团花纹壁纸、硬木隔扇窗等建筑装饰，在墙面上构建出一处向内延伸的虚拟廊庑空间。

　　玉粹轩和养和精舍的通景线法画，表现的都是仕女婴戏题材。玉粹轩通景线法画中的贵族仕女有的在逗弄婴孩，有的在观赏书画。屋中孩童或在插花，或在吹笙，或在拨火，或在私语。画中还描绘了月洞门及花园一角。画作通过精确再现玉粹轩原有的灯笼框落地罩，使画面中的虚拟建筑构件与实际室内装饰一致，实现绘画与现实的无缝衔接。养和精舍有两幅通景线法画，一幅描绘的是两位贵族仕女与诸多孩童在厅廊中嬉戏游乐的场景。孩童们或掷骰子，或敲太平鼓，或放风筝，或骑木马，或献花篮，寓意着花开结子、洪福齐天。画中纵向排列的廊柱与远处山峦形成丰富的视觉层次，给人以真实的空间感。另一幅则通过对青铜器、书匣、画轴等陈设的精细描绘，建构出一个充满文人意趣的室内景象。一位贵族仕女半隐于隔扇之后，正走向伸手求抱的孩童。这也暗示了画外空间的延续，增强了空间的叙事性与生活气息。

　　《乾隆帝观孔雀开屏图》和《乾隆帝妃与嘉庆帝幼年像》是表现真实帝王形象的通景线法画。其中，《乾隆帝观孔雀开屏图》描绘的是乾隆帝端坐于亭台之上，正在观赏庭院中的开屏孔雀。画中的楼阁、禽鸟、花木等透视准确，比例恰当，乾隆帝的肖像表现也十分写实。画面右下角的空白并非残缺，而是特意留出供人进出的门洞。《乾隆帝妃与嘉庆帝幼年像》描绘出一座二层楼阁，室内装饰极为真实，具有强烈的空间进深感。画中的贵族仕女为嘉庆帝生母，手中所牵的梳着双髻的幼童正是嘉庆帝，二人的肖像刻画细腻传神。这两幅通景线法画体现出融人物肖像、建筑空间、自然景观于一体的特点。

　　玉粹轩通景线法画 图为资料图片

　　定格岁月流转

　　通景线法画不仅营造出空间环境，还有明确的时间指向，通过对特定物候符号、人物活动的描绘，将流动的时间定格于画面之中。画家善于通过花卉开谢、草木荣枯表现岁时节令、四季流转，这些季节性花卉树木在画面中并非随意点缀，而是经过精心的选择与组合。

　　位于养和精舍的通景线法画中，一幅以秋菊盛开与山顶积雪表现秋末初冬之景，另一幅以桃梨绽放表现温暖春日。倦勤斋通景线法画则描绘有二十余种花卉植物，表现时节是阳春三月。画中累累垂坠的紫藤萝、国色天香的牡丹花与振翅啄羽的仙鹤、成双成对的喜鹊，共同昭示出长寿富贵的吉祥寓意。

　　养心殿的《平安春信图》将松柏与梅花并置，指向此时正值冬去春来时节，隐喻着春信所承载的勃勃生机。玉粹轩通景线法画通过梅花、火盆等细节，喻示除旧迎新的新春时节。画中对联为乾隆帝新年贺诗“亿万人增亿万寿，泰平岁值泰平春”，将其追求天下太平的治国理想嵌入家庭欢聚的节庆场景之中。

　　通景线法画作为一种独特的艺术形式，将虚拟场景与真实建筑视觉叠加，将空间营造与时间指向相互融合，将装饰功能与吉祥寓意彼此统一，反映出彼时宫廷艺术的审美趣味和创新精神。人们对时间与空间的认知不同，对其感受也在不断改变。通景线法画承载着时间的痕迹，折射出历史的映像，也展现出对于古今共时、时空合一的理解与体悟，由此构筑出集视觉幻象、时间隐喻与皇家意趣于一体的宫廷艺术典范。

　　《光明日报》（2026年06月07日 09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