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察与思考】

　　作者：林立国（上海财经大学中国式现代化研究院首席专家、经济学院教授）

　　“十五五”规划纲要强调“坚持扩大内需这个战略基点”，将“发展绿色消费，积极推广绿色低碳产品”作为“推动商品消费扩容升级”的重要举措。绿色消费作为建设强大国内市场、畅通国内大循环与推动全面绿色转型的交汇点，承载着多重战略功能。它一端连接人民群众对高品质、低碳化、健康化生活的现实需要，一端连接绿色制造、绿色服务、绿色流通和循环经济体系建设，是将居民福祉提升、绿色供给扩容与内需增长动力培育有机统一的重要载体。

　　一

　　作为绿色发展理念在消费领域的呈现，绿色消费以资源节约、环境友好、健康适度为导向，以绿色产品、绿色服务、绿色场景和循环回收体系为载体，涵盖新能源汽车、节能家电、绿色食品、绿色建材等实物消费，也涵盖绿色出行、绿色旅游、绿色餐饮、绿色家政等服务消费，还涵盖二手交易、维修租赁、再制造和循环回收等循环型消费。从更深层次看，绿色消费贯穿购买、使用、维护、回收、再利用的完整周期，有助于推动前端需求释放与后端资源循环有机衔接，使居民消费行为成为推动经济社会全面绿色转型的重要微观基础。

　　这种新型消费形态的形成，根源在于居民消费需求的结构性升级。绿色消费的核心要义，在于将人民群众对美好生活的需要转化为更高质量、更可持续的有效需求，实现消费升级与绿色转型的有机统一。我国人均国内生产总值已连续3年超过1.3万美元，消费升级空间广阔。居民消费正从数量满足转向品质提升，从功能导向转向绿色健康导向，从单一购买决策转向全生命周期体验优化，消费结构的持续优化也为绿色消费的进一步拓展奠定了坚实基础。

　　绿色消费对扩大内需的深层价值，在于其能够激活需求牵引供给、供给创造需求的良性循环。它兼具即时消费需求释放和未来供给结构塑造的双重功能：既能直接增加居民对绿色产品、绿色服务和绿色场景的有效购买，也能通过规模化需求推动企业改进技术路线、优化资源配置、提升全要素生产率。对于拥有超大规模市场优势的中国经济而言，绿色消费能够让庞大国内市场成为绿色技术迭代、产业链升级和新质生产力培育的应用场域，使内需扩张与发展方式绿色转型相互促进，从而成为“以新需求引领新供给、以新供给创造新需求”的重要载体。

　　绿色消费的增长效应沿产业链向投资端传导，能够与绿色投资、绿色金融形成系统性联动。例如，新能源汽车消费需要充换电设施、智能电网、动力电池回收和车路协同体系支撑。消费与投资并非此消彼长，而是在经济绿色转型的过程中相互促进。截至2025年末，我国绿色贷款余额达44.8万亿元，清洁能源消费量占能源消费总量比重升至30.4%，绿色消费、绿色投资和绿色金融之间的协同效应正在加速显现。与短期消费刺激不同，绿色消费催生的供需互动具有持续性和自我强化特征，每一轮技术进步和规模扩张都在降低绿色选择的综合成本，进而创造新一轮的绿色消费需求。

　　二

　　绿色偏好能否自动转化为现实的购买行为，是绿色消费能否成为内需新增长点的关键环节。有效需求不仅取决于消费者的消费偏好，还受到支付能力、信息可得性、相对价格、使用便利性等因素的影响。

　　推动绿色消费持续增长，根本路径在于通过制度安排改善消费者面临的成本收益结构，使绿色消费由倡导性选择转化为基于成本收益比较的理性选择。其核心是，通过政策工具和市场规则将资源环境的外部性部分内部化，降低消费者面临的绿色溢价、信息成本和处置成本。例如，以旧换新、绿色金融、绿色积分和企业让利可以降低初始购买门槛，能效标识、绿色认证、碳足迹管理、信息披露等可以减少信息不对称，回收网络、维修体系和再利用机制可以降低旧品处置成本。只有当绿色产品和服务买得到、买得起、信得过、用得便、回收顺，绿色偏好才会稳定转化为有效需求，绿色消费才会从政策推动走向内生增长。

　　当前绿色消费的增长空间正在不断拓展。在服务领域，绿色餐饮推动食材供应链优化和餐厨资源节约，绿色住宿带动酒店行业能效升级，生态旅游将良好生态环境转化为高品质消费体验，共享出行和绿色家政把低碳理念嵌入社区生活服务。因服务消费具有生产和消费同时发生、体验性强、就业吸纳能力较强等特点，绿色服务消费的发展有助于把居民生活方式转型、服务业提质扩容和就业扩大连接起来。在流通领域，绿色供应链管理、绿色物流标准等举措有助于降低流通成本，畅通绿色消费的市场循环。同时，随着新型城镇化水平大幅提升和县域消费升级，绿色消费场景正在向中小城市、县域和乡村延伸，农村清洁能源替代、绿色家电普及和新能源汽车的推广为绿色消费打开了新的增量空间。

　　三

　　必须看到，当前绿色消费仍面临制约：部分产品初始成本偏高，认证标识不够直观，配套基础设施不足，线上定价秩序有待规范，绿色信息易被遮蔽。同时，绿色消费统计监测体系尚不完善，其内需贡献需要通过新能源汽车、高能效家电等分项指标进行综合观察。

　　破解上述问题，关键在于完善制度供给。短期看，需进一步优化以旧换新政策结构，强化高能效、高水效、低碳标识产品导向，提升政策的精准性和可持续性，避免简单依赖短期补贴形成的需求前置。中期看，加快建立绿色消费统计监测体系，稳妥推进产品碳足迹核算、碳标识分级、绿色认证互认和信息披露制度建设，推动绿色信息在产品包装、电商页面和消费场景中规范展示，降低消费者信息搜寻成本。长期看，应推动绿色消费、绿色制造、绿色金融、绿色流通和循环经济全链条贯通，使绿色消费的持续增长更多依靠标准体系、认证制度、信息透明机制、公平竞争秩序和循环回收网络的支撑，同时强化绿色产业链供应链的安全性和韧性，增强国内大循环的内生动力和可靠性。

　　上述政策真正落地见效，还需厘清各市场主体的角色分工。政府重在完善标准体系、健全监管机制和维护公平竞争秩序，为绿色消费设定制度底线；企业重在通过技术创新、质量提升和成本控制回应绿色需求，在市场竞争中实现绿色产品的规模化和可负担化；平台重在优化展示规则、提高绿色信息的可见度和可比性，使消费者在充分信息条件下作出选择；金融机构重在围绕绿色制造、绿色基础设施和循环经济创新适配产品，为绿色供给体系提供持续资金支撑；消费者则在可信信息和合理激励下形成节约适度、绿色低碳、文明健康的消费习惯。只有多主体协同、多环节贯通，绿色消费才能由外部推动逐步转向内生增长。

　　《光明日报》（2026年06月09日 16版）